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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日正當中,潺潺溪流旁,青衣男子手一揚,車隊停了下來。

  「暫且在這裡歇一歇。」一聲令下,訓練有素的家丁僕役汲水的汲水,架爐灶的架爐灶,個個動作迅捷,安靜無聲。

  青衣男子邁向那輛停放棺材的馬車,還沒走近,一張小臉已由馬車帷幔後冒了出來。

  蘇小惜拚命拿手扇著發熱的小臉,道:「差點就悶死我了。」

  她「咚」的一聲躍下馬車,對走向她的青衣男子行了一個大大的躬,「上官大哥,多謝你仗義援手。」

  「哪裡。」青衣男子嘴角上揚,對隨後跳下車的殷無恨頷了頷首。

  殷無恨微一點頭,立即看向蘇小惜,低聲道:「還難受嗎?」

  「上官大哥醫術了得,我吃了他一劑藥後,肚子早就不疼啦!」她笑得開心。

  昨兒個她雖是裝病,卻也有三分事實。

  好不容易甩開蘇家父子的追蹤後,殷無恨見蘇小惜仍一臉慘白,身子不住顫抖,他警覺不對,想帶她去找大夫求醫,她卻怎麼都不肯,說是找了大夫,怕父親與兄長就會隨後趕來。

  兩人正爭執間,正好遇到與人談完生意,回客棧途中的青衣男子上官靖,上官靖聽見他們的話,又看了看蘇小惜的臉色,便知蘇小惜身體不適。

  他家中亦有經營藥材生意,對醫理略懂幾分,校是上前診脈。原來蘇小惜是久未進食,一下子吃了兩個包子,包子油膩不易消化,才會傷了腸胃。他開了劑消食止疼的藥方,她服下後沒多久,疼痛便止住了。

  兩人想趁著天亮城門開時趕緊離開京城,未料蘇家父子早算到此節,封鎖城門進行搜查。

  在逃脫不得之際,又遇到上官靖正好要帶著車隊離城,那放著棺木的馬車,讓蘇小惜靈光一閃,連忙攔下他,編了個理由,教上去靖答應她與殷無恨躲進那放有棺材的馬車夾板中,果然,蘇焰一看到棺材裡放的是死屍,便消了戒心,教他們安然離了京城。

  「幸好我突然胃發疼,才能騙過爹爹跟哥哥們。二哥還在城門呆呆的搜人呢!哪知道咱們已經逃出來了。」蘇小惜哈哈大笑。

  「已經午時了,我命了下人開夥,不嫌棄的話,兩位請過來一道胡亂用些。」上官靖邀請他們。

  殷無恨正待拒絕,哪知一聲咕嚕就這麼從蘇小惜的肚子裡發出來。

  蘇小惜小臉一紅,不自在的揉揉小巧的鼻子。她連餓了四天,才吃了兩個包子,又因鬧胃疼空腹到現在,實在不能怪她耐不住餓!

  上官靖微微一笑,「蘇姑娘身子才剛好,又餓了許久,飲食最好清淡些,我會命人煮些易進食的粥品。」

  一名家丁走向前來,似是有事稟告,上官靖向兩人點了下頭,便轉身對那家丁談起事來。

  蘇小惜尷尬的對殷無恨吐了吐舌,「好丟臉。」她轉過頭看著上官靖與人談話的背影,忍不住又道:「上官大哥看起來斯文和善,怎麼他手下的人一個個看起來都那麼嚴肅、陰森,怪嚇人的。」

  殷無恨不著痕跡的環視一周,但見眾家丁汲水的汲水、煮食的煮食、防守的防守,一派井然有序,個個沉默不語,只聞腳步聲穿梭來去,竟無一人說話。

  快速看過後,殷無恨轉回視線,也沒說什麼,只是用大掌輕輕撫了撫她的頭,「悶了半天,去溪旁洗個手臉吧!」

  初春二月,溪水尚帶寒意,拍上臉蛋,讓蘇小惜忍不住縮了縮肩,她轉頭看向殷無恨,只見那雙冷肅的眼睛正盯著露出河面的岩塊,神情微帶恍惚。

  黑白分明的星眸滴溜溜地轉,她猛然一跳,撲進他的懷裡,順道把滿臉水珠全揉到他胸膛的藍布衣衫上。

  胸口一涼,殷無恨訝異了下,就見小小的臉蛋愉悅的仰起,一臉頑皮,「你發什麼呆?現在總醒了吧?」

  這丫頭,又淘氣了。

  殷無恨失笑的啄啄她的額頭,沒有說話。

  蘇小惜甜蜜的拉住他的手,順勢坐在河畔石上,緊挨著他,回憶似的道:「你知道嗎?我娘是為了救大哥,才挨了仇家那一掌的。」

  殷無恨疑問的盯住她,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此事。

  「那年大哥跟二哥還是十歲不到的孩子,才剛學了爹爹幾套初淺的功夫,而娘則是個弱女子,一點功夫都不會。仇家來得突然,爹無法顧全娘和哥哥們,後來大哥落了單,眼看著仇家一掌就劈過來,娘就這麼奔了出去,替大哥擋下那一掌,救

  了他的命。」

  晶亮的眼眸轉向殷無恨,蘇小惜直視著他的眼睛,「對大哥而言,娘是他親手殺死的,而自幼纏著我的那一身病痛則是他害的。自小只要我發病,他就會不眠不休的守在我身邊,對我說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引開我的注意,讓我忘記病痛,他總是等到我的痛過去,才會安下心來。

  「那回魂花更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求來的。他雖沒說,但我知道,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夠好起來,他才能減輕心頭的罪惡感。」

  她頓了頓又道:「大哥是這樣,二哥和爹也一樣。爹的發是為我的病急白的,他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不了我跟娘。殷大哥,你別把爹爹和哥哥們的話當真,他們只是太在意我了。」

  那雙冷凝的眼神仍然凝視著河面上的岩石,好一會兒,殷無恨才開口,「他們說得有理,我配不上你。」說到最後一句,他口氣一窒,聲音啞了。

  娘親的詛咒在他耳際縈繞,咒他一生孤獨無依、無人接近。

  「胡說。」蘇小惜不舍的拉過他的掌,一雙大眼用力的瞧著他。「什麼叫不配?那是大哥的鬼話,你就那麼聽他的?你喜歡的到底是誰呀?你要聽他的,那你乾脆去理他,別來睬我。」說著,她還氣鼓起腮幫子來。

  這鬼靈精,就是有本事聲東擊西,用一些似通不通的言論弄得他啼笑皆非,卻也讓他心頭的那抹陰影慢慢消散。

  「要真說配不上,是我配不上你才對,無言姊姊與齊大哥都拿不穩我能多活幾年,甚至連我什麼時候會再病發都不知道,七出之條中就有惡疾這項,這麼說來,我是不是該認命的離你遠一點?」

  「你不會死的。」殷無恨身子一繃,「那個算命老人說過,只要你撐過十六歲,就會逢凶化吉。」

  蘇小惜伸手捧住他的臉,「我會不會死不知道,但若我在你心目中還沒大哥的胡言亂語重要,我才會活活氣死。」她一臉認真,「雖然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可是,殷大哥,我答應你,我會盡全力活下去,病再難過,我也不會輕易的捨下你,

  你可不可以也答應我,不能捨下我,不管為什麼都不行?」

  黑眸定定的看著她,迎接她專注的凝視,這般嬌憨而貼心的人兒,他如何捨得下?即使配不上她,他也無法放手呀!

  「殷大哥?」她催促著他的承諾。

  殷無恨回視她的注視,而後親愛的摟她入懷,「我答應你。」

  ***

  無法不這麼想,老天待他還是厚愛的,到底,她將蘇小惜賜給了他。

  他的人生原是一片空洞,在那一年,娘親手握著匕首將他的臉劃開時,一切就這麼靜止,世界剩下一片腥膩的血紅,再無其它顏色,他幾乎要以為,胸膛下的那顆心是不會跳動的。

  然後,蘇小惜出現了,黑暗的世界一點一點的亮了起來。她把聲音帶進他的世界,讓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嬌小的身影正在溪邊戲水.填飽肚子的她一刻也沒閑下來,趁著他和上官靖交談時,便跑到溪邊去驚擾無辜的魚兒。

  瞧她在河邊對著魚兒又是威脅、又是懇求的,卻是一尾魚兒也沒抓著,倒被溪水濺了滿頭臉,銀鈴般的笑聲不斷輕揚。

  每每看著她,他總忍不住驚慌,這份恩賜他能擁有多久?總是害怕,這宛如仙子般的人兒,會在他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他配不上她,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更害怕有那麼一天,老天收回了他的恩賜。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他該如何是好?那顆因她跳動的心,又該何去何從?

  「殷兄?」注意到他的失神,上官靖停止話題,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殷無恨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剛硬的臉龐微染不自在。

  上官靖瞭解地笑笑,也不提尷尬處,「等下人們結束停當,我們這就啟程回四川去,不知殷兄可有什麼打算?」他雖相貌生得普通,但舉止談吐斯文寧定,自有一番折人的氣度。

  這一問,倒是問倒了殷無恨,他與蘇小惜好不容易逃出京城,方松了口氣,還未有機會想到未來的行方。

  「看殷兄似乎還未決定行方,若不嫌棄,便與在下同行,四川雖無京城富麗,也比不上江南山溫水軟,但天府之國,亦別有一番景致。」

  僅是萍水相逢,即邀他們到府作客,其要說好客,也未免太過。殷無恨看著上官靖,黑眸閃過一抹光芒。

  上官靖看出他的異樣,還說明道:「殷兄毋需多疑,無極門玄武堂堂主殷無恨享譽江湖,人稱武林傳奇,在下仰慕已久,能邀殷堂主到敝府作客,是敝府上下的榮幸。」

  殷無恨有些不敢相信,他識得他?

  上官靖又是一笑,「五年前敝府曾委託玄武鑣局護鑣,在成都分局中,有幸見得殷兄一面,貴堂的陳舵主還曾給在下引見過,殷兄怕是忘了吧!」

  五年前自已確實曾到過成都鑣局,當時見的人多,已記不得有上官靖這樣一個人。原來他早認出自己是誰,蘇小惜那一番被追殺的藉口,他自然不信,只是沒有宣之以口罷了。

  「事急從權,有所隱瞞,請上官兄見諒。」

  「好說。其實在下出手相救,並非沒有私心。」上官靖沉吟了下才道:「在下其實是有一事相求……」

  他還沒說完,一聲驚叫引開了殷無恨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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