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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你可以選擇留下當面與扶蘇公子對質。」棱目微虛,望向長道遠方的盡頭,「不過如此一來,你再想走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晏落強忍下心上的巨大失望,轉而望向趙高,「那你為何要幫我?不是明明就很憎惡我嗎?」

  「所以才希望你永遠從咸陽宮消失,永遠從我面前消失。」趙高低聲道,某種情緒似在壓抑。

  「看來我無意間的確是深深得罪了趙大人。」晏落垂眸,聲音變得空洞無比,「所以趙大人才會在我病重期間,不惜用藥廢了我的武功。」

  趙高原本冷淡的臉上,一時錯愕難止。而這一切恰巧被晏落抬起的水眸一覽無遺。

  「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須臾間,趙高已收起那刹那的慌亂。

  「趙大人若不是已知我失去武功,只需告訴我始皇帝欲將我納入後宮之事,我想離開便自然有法子離開。這樣大費周折地為我打通門衛、選好逃走通道,難道不是因為你早就心中明瞭眼前這女人根本已同普通女子無異的原因嗎?」想到趙高與胡亥、喬松的千絲萬縷,晏落不由自心底生出恐懼來。這些再熟悉不過的皇子,忽然讓她覺得很是陌生。他們對趙高的所作所為知道多少?對自己又到底是藏著怎樣的心思?

  趙高望向晏落棱目內,贊色一閃而過,語調又平又冷:「你喜歡臆斷亂測,出了宮有的是時間給你胡思亂想。」

  「沒有什麼留下的理由,卻有太多離開的原因。」晏落失神地望瞭望趙高背後那一景一草皆已熟悉無比的咸陽宮。若在這兒能遠眺到扶蘇的府第……笑著輕搖螓首,自己竟然還在想著要見他最後一面。他都迫不及待再次將自己送出去了。

  「那你好走。」趙高伸出右手,向晏落指出那條直通宮外的長道。

  終於,要擺脫這一切了。皇宮、皇帝、皇子、官宦,全部地自人生中剔除,從此在吳中簡簡單單度過自己的餘生。

  「趙大人雖然厭惡晏落,可晏落還是要多謝大人。」包括替自己廢了那身武功。如此一來,回到吳中也不用再擔心舅父的複楚大計了。沒了武功,自己不過是一個「廢」人而已。

  這條道路似乎特別漫長。為何怎麼走也走不到盡頭?原來尋常女子連走路都要耗費如此多的精力。也不對,身帶重傷的自己著實連尋常女子都不如。

  「你要去哪裡?」面前突然被一大片陰影擋住,那詰問的聲音中分明有著隱隱的怒意。

  晏落抬頭,看到高高端坐于馬上的胡亥,正目含不悅地緊盯著自己。數月不見,胡亥越顯英姿勃發。

  「隨處走走。」心中微微泛起一絲寬慰來。胡亥並不知曉趙高要將自己趕出宮的事。原來這小皇子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不是身上仍有傷嗎?還走這麼遠到北門來。」胡亥關切地自馬上探下身來,一雙星眸近探晏落,不由皺起眉來,「那些醫官和方士都是廢物不成?臉色怎這麼難看?」

  晏落淡笑。不防之下,被人倏地扣住下頜。胡亥細細望著她那曾經被紮傷的右頰,眼中有毫不掩飾的痛惜,「竟然還是落下了痕。」

  「塗些粉便不礙了。」那麼深的口子,只留下這道不細看根本看不出的淡痕,她已很心滿意足了。

  「他為何總是在傷你?」這他,指的自然是「扶蘇」。

  晏落不知該如何答他。這個問題,自己又何嘗沒有自問過。

  「你是不是要出宮?」見他華服加身又跨著栗色駿馬,顯然是要出宮辦差。

  「原本是。」胡亥露齒一笑,「不過現下改了主意了。」

  晏落還未來得及問,忽覺腰上一緊,已被胡亥騰空抱起,「我看我還是先將你送至宮內安頓妥當比較好。這北門不適合你這拖著病體的人。」

  不待晏落反對,栗色長馬被主人一鞭抽下,不由揚蹄長嘶。

  「胡亥!」曾經單騎闖天下的她,竟然虛弱到連馬都無法坐穩。

  「怕什麼。有我在呢。」

  耳邊這燙人的細語是來自胡亥嗎?晏落猛地抬頭去看,胡亥正含笑注視著自己。

  他已不再是那胡鬧又任性的小皇子,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間,胡亥早已長成十九歲的翩翩男子。是自己太過忽略,總將他視作阿籍般以幼弟相待。

  「胡亥,你莫要耽誤了正事。我自己能走。」她已決心從北門離開,徑直回吳中。被胡亥這一鬧,很可能失去了這僅有的機會。

  「將你平安送到二皇兄處,我自會放你下來。」他和著馬蹄聲悠然輕擺,似乎很是享受這二人共騎。

  「到喬松處?為何要到喬松處?」晏落心中叫苦,這胡亥看似已長大成人,可沒想儀態變得不凡,由著性子胡鬧的毛病卻絲毫未見改。

  「你這麼久沒見二皇兄,也不牽記他嗎?」胡亥語氣隱含不悅,「他可一直很是惦念你。」

  「可也不必急著今日去見吧。過兩日……」

  「胡亥!」

  晏落一愣,一時止了話茬。而胡亥已扯緊了韁繩,挑釁地對上來人,「我道是誰?原來是扶蘇公子。」

  扶蘇掃了眼晏落緊握著扶蘇胸前衣襟的手,音色從容:「你要帶我府上的宮女去哪裡?」

  「自然是帶她遠離你。難道還讓她留在你身邊,傻傻被你傷害不成?」胡亥這樣直白的一番話,連晏落聽得都是一驚。「有胡亥公子這般護著你,你何其有幸。」扶蘇望向晏落,唇邊有笑意,眼中卻沒半點悅色。

  「是啊。不僅護著,我還要稟明父皇,將她要來。」胡亥看到扶蘇唇邊的笑,有些氣急。

  「你我皆是皇子,我管不了你。不過,別忘了她現下仍是我府中的人。」扶蘇下意識地理了理腰間掛著的玉墜。那小巧別致的扇型,與一身銀白的袍異常相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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