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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胡亥之事,並未若晏落預料的那般,引起扶蘇的質疑。或許自己是太高估自己了。扶蘇忙於參議國事、密會朝臣,得空時亦會微服而出,連待在府中的日子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來過問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了。

  扶蘇到底知道自己多少事?自己對他來說又究竟有何用處?

  「小柔,我尋你好久了。你怎麼窩在書屋?」春桃忽然立在晏落身後,驚得晏落險些掉落了手上的毛禪。

  見來人不是扶蘇,晏落長籲了口氣,「我見今天天不錯,所以想開開窗,讓書簡曬曬日光。你這樣急著尋我,有事嗎?」

  「方才趙海趙公公傳了扶蘇公子的口信來,說是夜間宴客。大家都在忙著準備呢。你快隨我回正廳幫忙去。」

  扶蘇要宴客?扶蘇行事向來低調。就算會見朝臣,也大多偷偷帶入書屋密會,如此勞師動眾的夜宴,是她自入皇長子府以來的第一回。

  「扶蘇公子鮮少宴客,不知今晚要宴請誰人?」她有些好奇。會是左丞相李斯嗎?或是大將軍蒙恬?這一文一武兩重臣是扶蘇始終拉攏不放的。而朝中諸多博士、文臣也皆與扶蘇來往甚密,除了那些不登大雅的方士,朝廷大半臣子其實早就暗中效忠扶蘇。今日是誰有幸獨享榮寵,被他扶蘇公子單獨宴請?

  「公子的心思,誰能猜得到。」春桃說著,不禁歎了口氣,「若是晏大人在,公子定會告訴他的。」

  「我……我大皇兄?」晏落對於春桃突然提到自己,倍感意外。

  「嗯。只可惜他英年早逝。除他之外,我還從來沒看到過扶蘇公子那麼器重一個人的。」春桃說時,面容微酡。

  這嬌羞的樣子,分明是……晏落又驚又好笑,不知自己在什麼時候竟然招得這小宮女如此抬愛,「我大皇兄哪有這能耐,春桃是說好聽的哄我開心吧。」

  「不是哄你。你在公子身邊的時日短,所以有些事並不曉得。別看公子平時待人都溫文有禮,但他卻鮮少同下人親近。而晏大人卻不同,他一來,公子就派我去侍候他,他不習慣女人照顧,公子又調了高升。其他公子都在門下舍人周圍暗插探子。公子派我去前,卻只吩咐我像照顧主上一樣盡心照顧晏大人就是。」春桃見晏落聽得入神,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還有一次,左丞相來拜訪公子,我正要為他們沏茶,就聽到左丞相又說晏大人來歷不明、又指晏大人心懷叵測,力諫公子疏遠晏大人。你知道公子怎麼回他的?」

  見晏落搖首,春桃面露得意之色,仿佛所說的故事關乎自己而不是晏落,「公子說,晏落是我左右臂。豈有疑臂自砍之理?」

  他竟這麼信任過自己?原來在「巧言令色」之前,自己曾是他的左右臂。那現在呢?自己在他心中可還有一席之地?

  扶蘇府內燈火通明,美酒佳餚,花了眼也迷了鼻。與公子並肩而坐之人,正是扶蘇的五弟,公子高。公子高的外貌相較晏落先前見過的喬松與胡亥,個子更為高壯,五官也略顯粗獷了些,但舉手投手間卻難掩皇族風範。

  「五弟,據聞你年初新納的側妾又傳喜訊了。為兄亦為你開心。」扶蘇說著,舉起鼎杯向公子高敬酒。

  公子高立刻惶恐起身,「大皇兄如此盛情,小弟豈敢當。」說罷,一仰脖子,先幹為敬。

  扶蘇含笑喝下杯中酒,輕瞥了晏落一眼,意味深長。晏落以為扶蘇是示意自己斟酒,忙為兩人已空的酒鼎斟滿佳釀。

  「素聞五弟府中妻妾個個多才多藝,才貌雙絕。可惜大皇兄我生性古板,難為五弟這頓飯要吃的沒滋沒味了。」

  公子高聞言,連連擺手,「讓大皇兄取笑了。國家大事我幫不忙,論政談兵我又著實不懂。也只能天天窩在府中聽曲看舞。」

  「說到聽曲,我府中新收的一個宮女倒是略通大雅遺音,不知五弟可有興趣聽上一曲?」扶蘇說時,黑亮的眸已落在晏落身上。

  晏落這才恍然。原來扶蘇方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用意於此。

  「有曲聽,我自然樂意。」公子高唇角上揚,無曲不歡之人聽聞有人能奏樂,豈有拒絕之理?

  說話間,已有兩個宦官自外面抬了古琴和擱琴木幾進來,擺放在正中位置。

  不待扶蘇開口,晏落已落落大方行至琴前,面對兩位公子躬身行了行禮,「小柔技拙,現醜之處還望兩位公子海涵。」

  倏的琴音響起,若漫天飛花散下,點點落在心上。原本還是一派祥和的宴席,突然間完全融入到了那聲聲撥動所營造的虛幻世界。乍聽之下,曲中是柔風細雨,引人神往。但真的深入琴者心間,卻發現是濃重迷霧,層層疊疊。似憂似愁,惹人神傷

  她有心事。即使撫琴時,那張秀麗容顏上仍帶著淡淡笑意,但是琴音中卻是烏雲狂風,抑得扶蘇幾乎透不過氣來。

  一曲終了。一雙幽幽秋瞳怔怔跌入扶蘇眼中,再也無法移開。

  「好!」公子高擊掌稱好。那清脆的掌聲若一道響雷,擊散了原本糾纏著的兩道視線。

  「大皇兄原來是逗我。我府上那些庸脂俗粉焉能與小柔姑娘同日而語。」公子高說時,讚賞的眸仍流連在晏落身上,久久不願離開。

  深邃黑瞳將一切收入眼中,眼底似有笑意在漾開,「小柔不過是區區宮女,怎可與諸位弟妹相比。」

  「大皇兄此言差矣。小柔姑娘色藝雙全,實是世間難求。」一個「求」字已將公子高心跡袒露無遺。

  晏落雖垂首立在琴旁,可公子高與扶蘇之間字字句句卻說得她心驚膽戰。隱隱間,她似乎已經猜測到了扶蘇的用意。但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相信,扶蘇會那麼做。

  「只可惜我不通音律,小柔在我府上只幹些粗雜之活,也算是埋沒了。」

  扶蘇話一出口,晏落心上一抽,顧不得禮儀直直用滿含詫異的眸對上他一臉的無動於衷。他怎麼可以?委屈、羞憤、心痛,所有的感覺都由四肢百骸湧向心間,又酸又澀地移向眼鼻。

  而一旁的公子高卻已是喜出望外,滿臉興奮地看著扶蘇,「大皇兄,五弟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大皇兄……」

  「但說無妨。」即使公子高不開口,他臉上已清楚寫著心中所想。

  「大皇兄能否割愛將小柔姑娘讓于我。」公子高說罷,又急忙補言,「我定不會虧待了小柔。」

  扶蘇眼底笑意漸深,罔顧琴旁人眼中的錯愕與不願,緩緩開口道:「五弟又何必如此見外,能被五弟看中,也是小柔……」

  「奴婢不敢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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