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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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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哥,受累了您。快喝口水吧。」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大爺弓著背走到晏落身邊,手中正端著一個粗糙的茶碗。 晏落這才憶起,自己這一日還尚未進過粒米滴水,道謝接過碗,送至唇邊正要喝,卻又移開了碗。 一雙眼再次移向那個谷田中不斷向前行去的人。端著碗,大步走了過去。 「只道是賽馬才要拿第一,今日公子連割谷也要搶第一不成?」 扶蘇聞言,果然停下手中農活,仰起身來,望向晏落。一向纖塵不染的衣袍上已沾滿了草屑與泥灰,而額角處也密密佈了一層汗,可是為什麼這樣一個扶蘇,看在晏落的眼中,卻讓人覺得無法移開視線呢?說不出是哪裡不同,只覺得眼前這個扶蘇,較咸陽宮中的那個皇長子,更顯得真實而親切。尤其是那雙始終深邃難測的黑瞳,如今卻是這樣黑白分明,仿佛能一望見底。 「這位小哥的話不錯,扶蘇公子回回都要搶這個首位。害老李年年拿第二,年年被婆娘罵廢物。」突然有農夫在遠處打趣。 原本還在忙碌著的農夫聽到老李的打趣之辭,也不禁停下手上的活,發出一陣哄笑。麥田遠處一個潑辣的笑駡聲穿透了層層笑聲,「你這老廢物,不好好割穀,哪來這許多廢話。扶蘇公子搶著幫大夥割穀到礙著你了。」 這一回,大家更是樂不可支,笑得東倒西歪,又是抱肚子又是捶地。 「老李就是愛逞這口舌之快。」扶蘇展唇一笑,未注意到晏落眼中的詫異,自他手中接過茶碗來,仰頭一口喝盡。待他將碗遞回給晏落時,才發現眼前人正望著自己在走神。 「看什麼?」他皺了皺眉,用袖管拭了拭臉上的汗滴,以為是臉上沾了什麼引得晏落反應古怪。 「沒什麼。」見慣鮮有表情的扶蘇,晏落著實為他剛才無意間的一笑而吃驚,那笑容竟是如此真摯而自然。 扶蘇望瞭望天色,眸中剛剛燃起的放鬆自然瞬間瓦解,只剩混合著無奈的冰冷。 「公子是不是準備回宮了?」晏落躬身問時,已準備好去牽馬。 誰知扶蘇卻舉手示意他且慢,「去那邊穀堆坐一坐吧。」說時,黑漆的瞳眸間已映入了那金澄澄的穀堆。 「可是天色已不早。」由這城郊回咸陽宮雖路程不遠,但仍需費個把時辰。 「不急。」扶蘇悠然回道,人已翩然向穀堆行去。無奈地,晏落只得拖著疲倦身子緊跟上去。 漫天的落日余暉將穀堆上的一雙人染上一層似夢似幻的色彩。扶蘇無語注視著穀田埂旁家家戶戶炊煙嫋嫋,唇邊浮起一絲滿足的寬慰笑容來。而晏落,無語注視著扶蘇唇邊的笑,尋味著眼前這位皇子的滿足來自何處。是因黔首安居樂業,還是僅用每年一天忙碌便輕易收復了民心、或是由這田埂農舍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萬里河山? 「每年唯有此時,心才最是平和舒暢。」蘇扶忽然緩聲道,目色仍系於那若有若無的炊煙。 「那是因為公子平時太勞心。今日只顧著勞作,心倒得了閑。」跟在扶蘇身邊也有若干月,外人眼中那個溫潤柔和的翩翩皇子,其實只是水中花影。真正的扶蘇,根本是一口深不可測的井。他的脾性、他的心思、他的喜怒皆無從揣摩得知。那樣銅牆鐵壁的一個人,完人般毫無破綻可言。 幽深的黑瞳直直望進晏落眼底,唇邊的笑隨風散去,「這世上有人勞作,便有人要勞心。若人人只知為溫飽勞作,不知憂國憂民,國還如何成國。」 晏落望著扶蘇那微擰的眉頭,一刹那竟然有著想伸手撫平的衝動。社稷江山,從來不怕沒人為之勞心,只怕太多人想為之勞心。七國時,哪個國君不視己為不可或缺的勞心之人,到頭來,那些個君主已煙消雲散,國與民,還好好地在那兒。扶蘇看不透,只因他正深陷其中。 「在你心中,我定是個貪權戀勢之人吧。」扶蘇轉首望向晏落,俊挺的五官染上一層金貴色,華美的仿若天神,只那眉眼間的一絲陰鷙,透出了凡塵味。 「無關貪戀。公子貴為皇子,權勢與生俱來。」事事豈能由人。權與勢,與他人是夢寐所求,與扶蘇卻是拋不去甩不掉的命運枷鎖。 「是。就是這與生俱來……」扶蘇似歎似贊,面色仍冷然,似是陷入了沉思。 「扶蘇公子。」清脆稚嫩的女童聲音傳來。 晏落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八九歲的清麗女童,正立在穀堆下,仰頭望著自己與扶蘇。那雙瑩瑩亮的杏眼中溢滿了希冀。 「小丫頭,你今年又隨爹爹一起來秋收了?」黑瞳望向那女童,神色不再肅穆冷凝。 「回公子,呂雉這回比上回要長進。上回只知遞茶送水,這回我也下地割了好些穀子。」小女童說時,一雙眼滴溜溜地轉著,顯得異常伶俐可人。 「是嗎?看來真是長進了不少。不輸那些個小兒郎。」扶蘇點頭笑贊。 呂雉微噘小嘴,「他們如何能同呂雉相提並論。」 「呵呵,身為女子卻有勝男之志。好。」扶蘇說時已俯身握住呂雉的腰,將她一把抱上穀堆。 「那是當然。呂雉若不能成為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如何能配得上扶蘇公子。」呂雉笑吟吟說著,太小的年紀讓她完全不懂羞澀。 晏落被呂雉一番話驚得錯愕不已,去看扶蘇,他卻是一派溫和,並無半點意外。 「小丫頭,你尚年幼。待長大了,便知扶蘇並不是個好的歸宿。」他心中只有國家君王,沒有再多的地方去容納一個女人。 「那是尋常女子配不上公子。」呂雉說時,臉上有與年齡不符的老沉。 「能得呂姑娘如此看中,實是扶蘇之幸。」扶蘇只當呂雉是童言稚語,並未認真放在心上。 晏落望著那唇紅齒白的小姑娘卻隱隱背脊犯冷。為何明明只是個七八歲的小童卻讓她覺得如此可怕? 「晏落,去把馬牽來吧。」扶蘇與呂雉答問間,抽空囑咐晏落。 「是。」晏落抱了抱拳,矯捷躍下穀堆。俊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滿天紅霞中。 呂雉看著目送晏落始終未收回雙眸的扶蘇,出聲感慨道:「公子這侍婢好厲害的身手。」 「侍婢?」扶蘇收回視線,一雙黑瞳幽幽望著呂雉。眼底深處有莫名的光亮在閃動,「他分明是個男子。」 「男子?哪有這樣漂亮的男子。再說她身上那淡淡的香味,像極了呂雉的姐姐。」她的秀清美麗,即使是換上男裝也難以掩藏。扶蘇公子怎會誤會她是男子的? 扶蘇聞言,目色再次轉向人已遠去的方向。黑瞳沉鬱難懂。 「公子,馬來了。」晏落牽馬而至時,發現呂雉已沒了蹤影。 扶蘇頷首,眼神似不經意地輕掠過晏落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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