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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這夜,守在丁仰賦的病榻前,丁紹冰落寞寂寥地坐看一室昏黃的陰暗,突然領悟到自己的這一生,或許就是這樣了。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多?孝順的女兒,總是不斷和自己的父親慪氣,時常杵逆他,也不肯聽他的話乖乖學琴,如今聚合樓後繼無人,整座琴樓成了空城,聽不到半點琴聲,死寂空蕩的令人心驚。

  突地,像有什麼鬼魅之聲自床上傳了出來,她駭地嚇一大跳,瞪著父親枯朽凹陷的臉許久,才發現他口中正喃喃囈語,又想到陸太醫說過的話,不由得連忙將耳朵湊過去仔細聽清楚。

  「……踔……累……」含糊不清的字句,讓她皺眉連連。

  「……硌……摟……」

  但漸漸地,她好似聽出了一點端倪。

  爹所說的,不就是操弄琴弦的指法──、踔、、硌、摟、摁、、捋、縹、繚、撇嗎?

  難道他始終放不下的,是琴藝?

  真是這樣的話,如果每天彈琴給爹爹聽,說不定對他的病情會有幫助。

  丁紹冰的目光一黯。只可惜,她除了勉強跟著習了幾堂課,其餘的皆一竅不通,真要讓她彈琴,恐怕也是五音不全。

  該怎麼辦?

  望著病入膏盲的父親,她失去了強悍的氣勢。

  大清早,隔壁□□雜的聲響讓鬱還煙自動醒了過來,直覺地望向窗戶,外頭仍是混沌不清的泛白。

  怎麼,這個時間就得準備工作了?意識到這點,她沒敢耽擱忙起身下榻,匆匆梳洗一番開門走出去。

  沒想到頭一個遇上的就是昨兒個帶她來這的兒,見她一臉輕蔑地上下打量,又盯了眼煙兒身後睡的房間,眼底的不屑更甚。

  「了不起,馬上就換了房呢,我還奇怪你怎麼不見了。」

  聽到這樣刻薄的話,煙兒卻不以為意,看到兒身後的丫環同樣頗具敵意的瞪著自己,知道自己肯定得被排擠。

  「我該做些什麼嗎?」

  「你?」兒嘲諷的一哼。「得了吧,昨兒個二少爺都吩咐過了,你負責他的生活起居,其餘的,就不勞您動手。」

  「既然如此,那麻煩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什麼都不懂……」

  「你當然不懂啦。」兒也不讓她將話說完。「你除了懂得在床上服侍男人那一套,其餘的,你哪裡懂得半樣?」洋洋得意的等著看她臉色慘白,神情倉惶地逃開──怎料她只是靜靜地聽完,對於自己犀利殘酷的言語,卻像左耳進、右耳出一般,沒有一點痛癢。

  「那就麻煩兒妹子教教我,可以嗎?」

  「你!」真痛恨她還是面不改色的鎮定,尤其光看她的美貌,就夠教人怨妒不平的了。「哼,我才沒空管你會不會,咱們走!別被胡媽盯上了。」

  其他小婢只能垂首跟著往前走,不敢多作逗留。

  看來,除了靠她自己,她是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幫她了。

  心事重重的走出素心坊,正想著時墨住的地方不知在哪裡時,一個熟悉的人影遠遠地跑了過來。定睛一望,是殷旗!

  「殷大哥,你是來找我的嗎?」等他停住後,她連忙探問。

  「是啊,二少爺怕你不曉得他住的「羈雲軒」在哪,昨兒個吩咐我一早來帶你過去。」殷旗說道。「走吧,我們邊走邊說話。」

  「嗯。」

  「關於你爹的骨灰,我已經照少爺的意思暫時安置好了,你放心,少爺打算在「斂琴閣」後邊再建一個屬於你的樓閣,裡頭會設立一個佛堂,到時候再將骨灰移過去,讓你方便祭拜。」

  「屬於我的樓閣?」乍聽到這事,煙兒意外兼失措的愣住。

  殷旗有些不安的瞧瞧四周。「別讓別人知道,雖然少爺對你情深意重,但王爺短時間還無法接受你,可我想,依少爺這性子,恐怕還是會不顧反對的娶你?妻,並且讓你住進「斂琴閣」吧。」

  「那怎麼行?如果為了我而讓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煙兒心中一亂,接下來的話化?無言的自責。

  「唉,這也不是你的錯,」頓了頓,他似乎又再怪自己的多嘴。「好了,先別想這麼多吧,少爺前陣子不在,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理。對了,我聽胡媽說,你代替原本的小菁來服侍少爺的起居,這會兒他快起床了,得先準備好讓他梳洗的東西。」

  「……嗯。」

  來到「羈雲軒」,殷旗將該做的事項交代一遍後便走了。

  此時,煙兒端捧著溫熱的水盆進到時墨的房裡,因為不甚熟稔的關係,她顯得戰戰兢兢,深怕一不小心跌跤,卻忘了注意床上的人兒是否起來了。

  眯起黑瞳,以為自己還沒睡醒呢,怎有個飄飄若夢的仙子跑進了他的房裡,清新脫俗的風姿、容顏,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纖塵未染,看得他心旌動搖又旖旎若醉,總覺得置身幻夢之中。

  「嗄……我是不是吵到你了?」發現他失魂地坐在床沿瞅著她,煙兒感到有些歉疚。

  「過來。」聲音又沙又啞,凝在眼中的溫柔,已經濃稠得化不開。

  她有些心慌,明知他不會過度逾矩,也從不強逼她,但……為什麼今天的他,看起來特別不一樣?

  「怎麼,你怕我了?」時墨笑了,唇角勾起邪惡的彎痕。

  「我……我不怕你。」她輕輕道,終於來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執起佳人柔荑,湊到唇邊印上溫熱的一吻。「真是,我交代胡媽的話只是做做樣子,怎麼你真當起我的丫環來了?」

  「我並不介意……」

  「噓。」他拍拍身旁的位子。「坐下來。」

  煙兒只好先把話吞回,在他身畔坐下。

  「有件事要先告訴你,是關於丁老爺的事。」時墨的神色一怔。「昨晚我問了陸太醫,他說丁老爺的病情十分嚴重,已經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恐怕是沒得救了。」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她震驚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知道你一直掛念著丁老爺子的病情,所以,下午我會找個時間帶你一塊去聚合樓看看他,你說好嗎?」

  咬著下唇,她面色哀戚地點頭。丁老爺扶養了她八年,這恩情不比爹爹給的少,雖然她在聚合樓的日子如同水深火熱,但丁老爺對她的疼愛,點滴都在心頭,足讓她一生感念。

  這時,時墨突地靠近,用唇拂過她皺攏的眉丘,似要撫平她眼底的憂悒。似有若無的幽邃香氣,在一次次看似平靜的呼吸裡,潛進他強耐許久的欲望中,燃起一簇火苗,若非極力壓抑,恐怕早已蔓延成災。

  「別去想了,你煩惱的事夠多了。」在她耳畔柔聲低語,他表現出過人的自製力,否則大清早的,他更會變成大野狼吃掉她。

  煙兒沒去忽略他身上傳送過來的熾燙熱氣,四周溫度上升,連空氣都變得渾濁,自己的心跳又何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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