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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煙兒不安地抬起長長的睫毛。「是什麼?」

  「今兒個晚上……嘿嘿,」見她臉色一變,他促狹的邪氣一笑。「想到哪裡去了?我是希望你能彈個琴曲兒讓我回溫回溫,行嗎?」

  「彈個琴曲兒?」

  「都已經一年多了,你的指下玄機我還沒悟透呢,更何況咱們琴沒比成,聽你彈首琴曲兒應該不算強人所難吧?」放下心中大石,她輕輕地點頭。「既然時二少想聽,煙兒理當從命。」

  對於她這會兒的溫馴,他還真是不大習慣。

  「行了行了,飯菜準備得差不多了,快進客棧吧。」

  「嗯。」

  山野寂寂,皓月當空,白日的天朗氣清,使得初更的薰風不斷。

  入夜後,時墨命人布了琴案臨在荷花池塘邊,面迎那掩上層層面紗的千重山貌,一縷舒人心脾的翠凝香滲在薰風中,悠然沁入鼻腔,令人有著浮在雲端的神往心境。

  摒去所有瑣碎雜思,鬱還煙斂首款步,在他深邃的注視中端坐到琴凳上。

  這是她生平頭一回如此正式的彈琴,也因此,從沐手焚香、端坐澄慮、到撫弦弄操,無一不是滿心虔誠。

  「請開始吧。」他說道。

  「那麼煙兒獻醜了。」語落,鬱還煙微微舒展兩肘,兩腕懸空,使其呈飛鳥振翼的樣子。

  隨著十指有韻律地起起落落,一串清脆悠揚的曲調如行雲流水般汨汨流出,流暢婉轉的琴音,好像晴空萬里、百花齊放,令人心胸開闊;又似清風徐徐吹來,周遭草木左右擺動,飄飄然的感覺,宛若置身于極樂仙界;抑揚頓挫間,仿佛看到層層疊疊的青山伴著江水,映照朵朵自在漫遊的白雲,這可是解人惱憂的一首動聽曲兒。

  在他而言,她的琴技精妙入微,從容不迫卻又運指如飛,能夠清楚的彈出心中所想,準確無誤的切入主題,讓聽者情不自禁全神貫注,深怕一個閃失,就會錯過她指下所要表達的一個意念。

  唉,自己差她何止一大截。

  「咦……?」他驀地聽出了什麼,不禁低吟一聲。

  驟然歇落的琴聲,化成無力的嘶鳴微弱地休止。

  不知怎地,鬱還煙顯得有些恐慌,胸口不住地起伏,兩道清眉下的一雙澄眸,在頃刻開始渾濁轉黯,像是理出了什麼,也開始抗拒什麼。

  「為什麼停住了?」時墨好整以暇地問,銳利的眼卻把她的每一個表情與動作都悟進了心底。

  「你……」不,不能問,他聽不出來的,他應該……「連我自己都倍感驚訝,竟能從一首曲子裡,洞悉出一個人的心。」在他低啞醇厚的嗓音中,帶著令人戰慄的吸引力。

  她的神色在瞬間變得陰晴不定,強迫自己絕不能被識破,要淡然以對。

  「時二少聽出了什麼?」

  「我聽到你努力佯裝出的好心情,像是晴空高照、風和日麗、雲兒飄游,不過,這對你而言太逞強了。」

  怎麼也沒料到他能毫無遺漏的指出她心中所想,她在震驚之餘,又有種熱淚盈眶的感動。有人終其一生的尋尋覓覓,也遇不到真正的知音傾談,她卻輕而易舉的碰上一個,而這一個,就在她的眼前。

  「怎麼不說話?我沒有說錯吧?」時墨氣度翩翩的踱步行到池塘邊,嬌豔可人的荷花綻放得如此美麗,惹人心生憐惜,不忍伸手摘折。

  「時二少何來逞強之說?」

  「當然逞強啊,你明明不是那種活潑樂觀的人,卻硬要彈出那麼快樂無憂的旋律。」他仍盯著池裡荷花不放。

  「一個好的琴者,應該要能彈出各種心情的變化,可見得,我彈琴的技巧拙劣得很。」

  「你錯了,你彈得很好,幾乎可以說一點漏洞也沒有,只是……」他將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捧在手心裡,輕輕拂弄著。

  「好巧不巧還是被我聽出那一丁點的蛛絲馬跡。」

  「你……」瞠大眼,她的聲音開始不穩。

  「雖然百般不願意,還是不知不覺被個和自己身份懸殊的官家子弟給迷惑了,一方面覺得痛苦,一方面又無法再欺騙自己,進退兩難、?情所困,只想籍著這首曲兒釋放出來,好掩飾內心深處的真正情感。」隱約合情的黑眸回首迎視她,柔得無害的笑謔,卻令她招架不住的從椅子上倏然站起。

  「我、我不舒服,先回房了。」發燙火燒的雙頰,熱得她腦袋瓜融成沙丘,已是無法思考;如果不速速離開此地,她恐怕會就此栽進他設下的圈套裡。是的,這是圈套,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她胡亂的說服自己。

  「你想逃避?」

  她低呼一聲,尚未來得及移動寸步便被攬進了他的懷裡,強烈的男性氣息包圍住她的每一個呼吸,徹底擾亂她的心緒。

  沒辦法扳開這厚實有力的桎梏,被困在裡頭的她,完全掙脫不了。

  「請你自重。」輕咬下唇,她不露破綻地冰冷駁斥。

  「先回答我剛剛說的。」

  「你……回答你什麼?」她心虛的望著別處。

  「我剖析的究竟對不對?你倒是得回答我。」他的臉距離她不過一個拳頭,拂在她肌膚上的每一口氣,都讓她顫慄不已。

  「當然不對,我根本沒有動情。」

  「對我坦白你心中的感情,真有這為難?……看著我!不許你看著別的地方!」他緊迫盯人的硬要她將目光焦距移回。

  這樣熾燃情火的一雙深眸,像要探進她?裝下的真面目瞧個究竟。「……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我坦白什麼?」心跳得愈快,她愈是不敢呼吸,瀕臨停止跳動的心臟,幾乎要缺氧不行了。

  時墨一點也不瞭解她的固執所為何來,橫在兩人之間的距離,似得跨過長江黃河般的浩瀚才能連結。

  「那麼,你想不想聽我坦白些什麼?」

  「不想!」她僵硬的立即回答。

  從她眼中,他看到了欲蓋彌彰的倔強……以及莫名的恐懼。

  「你在怕什麼?」蹙起眉,他加重力道讓兩人再沒有一點空隙,雙眼如鷹的逡巡她每個表情。「怕我以後會始亂終棄,怕自己只是做妾的命?」

  煙兒竭力憋住胸頭翻滾著一股沒由來的愁苦,他輕易的看出她的顧忌,然而,她仍然不抱一絲期望。

  「你並不是非要我不可,又何必一再逼問我?」她神情盡掩的咬著牙。「難道憑藉著這股優越感,你就非要撕裂我的心,將我僅剩的一點自尊,都踩在腳底你才甘心嗎?」

  「我將你的自尊踩在腳底?」瞬間,時墨面如鐵灰的滿心凍寒,雙手一松,她重心不穩的險些僕倒,幸而扶住了張凳子。

  她不去看他,不去想他此刻的憤怒正在身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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