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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這賤婢在發什麼呆?提桶水提得這麼慢,是不是又想嘗鞭子味了?」氣呼呼自廚房踏步而出的金媽,尖嚷著破鑼嗓子由遠而近,見煙兒竟然呆呆地佇在水井前一動不動,不禁大動肝火,到了跟前掀手一揮,狠狠地往她那張精雕細琢的粉頰賞一巴掌。

  這突來的掌力,教她失去平衡地僕倒在井身石頭上。

  清晰指印斑紅醒目地殘留在蒼白的臉上,她卻毫不吭聲地慢慢挺直腰杆,面無表情的將笨重木桶丟進水井裡汲水,視而不見大拇指因那一掌掐進石縫裡,霎時失控的血流如注。

  「告訴你,別以為偷懶沒人知道,下次再讓我瞧見今天這種情形,一定讓大小姐用鞭子打得你做狗爬!」同是下人,但金媽仗著年歲已大,竹敏夫人又信任自己管事的能力,因而變本加厲的囂張起來。

  「是的,金媽。」平板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起伏。

  「還有,咱們聚合樓今天貴客臨門,大小姐特別交代,不許你進大廳,等會兒你把所有水缸的水倒滿之後,就滾回你的柴房裡,聽到沒有?」

  握著木桶的手微微一緊,低垂的視線落在澄淨的水瀲波紋中。「聽到了。」

  「哼!」金媽嫌惡的撇撇手,扭著臃腫笨重的肥臀掉頭走人。

  沒有半點怨歎,她繼續埋頭汲水,在廚房與水井間不斷來回,眼見夕照轉?月光,涼意驅散悶熱,空著的水缸還有大半,顧不得大拇指的傷口潰爛模糊,她抹去額上豆大汗珠,咬緊牙齦,任疼痛麻木。

  倒完最後一桶水,兩條臂膀就像脫臼似的,和肩骨一分?

  二,她不由得攤在爐?邊稍作喘息。每日打水總弄得一身濕淋淋,一旦入夜,冷息竄上身,引得哆嗦不斷,必須快些回柴房將濕衣裳換下才行。

  途經仰天廳外的樓閣曲道,忽聞廳內傳出陣陣悠揚琴聲,如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兒?翔天際,攀過青山,劃過海洋,穿過山林,繞過小溪,攬盡千川百嶽,心情之愉快,胸懷之浩蕩,諷刺著汲汲營營的渺小凡人。

  鬱還煙像著魔似的佇足不前,被這樣美妙的曲調深深吸引,忍不住悄悄地附在半?的窗櫺邊,想知道這彈琴的人是誰?

  憑藉著單眼可見的視線範圍,她屏住呼吸逡巡著偌大的廳堂,丁老爺和竹敏夫人雙雙座落著,大小姐丁紹冰那一向跋扈兇惡的嬌氣臉龐,難得流露出柔情似水的溫婉神態,盛裝豔抹的立在一邊。

  就在中央偏後的地方,放置了張堅木實心的幾案,案上擺著一把仲尼式七弦琴,琴身右端有個銀漆香爐,煙霧嫋嫋的散發出一股迷魂般的味兒,正是有錢也難買的黯玉水沉香。

  好不容易,她瞧見了這個琴者,陡地心神一懾。

  彈琴的人,是一名氣宇軒昂、灑然自若的年輕少年。一瞥眼,一撥弦,皆有著臨崖獨立的超絕世外,無視他人存在,恍若獨自鼎立在天地間,放眼茫茫,尋覓著不知身在何方的知音。

  「鏗──」

  刹那間,琴弦應聲而斷,嗄然休止,只剩梟梟餘音嗚咽空鳴。

  這突來的變化,令廳上每個人都震駭地變了臉色。

  男子霍地將臉望向那扇半?的窗子,鷹般銳利陰鷙的黑眸森冷地迸出一道寒光,嚴峻的嘴角鬆動,勾開一弧輕蔑的邪痕。

  「想請問丁老爺,是否聽說過「斷弦」一論?」

  丁仰賦在怔忡幾秒後點頭。「按照傳統說法,之所以「斷弦」,是由於有人竊聽導致琴聲變異,才會……」他倏然停口,面罩寒霜的喊住一名體格壯碩的青衣男子。「應度,去外頭看看。」

  「是的,老爺。」

  儘管察覺事有異狀,但鬱還煙的動作畢竟還是慢了些,當場被應度給逮個正著,像拎包袱似地將她扔在丁仰賦的腳跟前。

  竹敏夫人一見是這丫頭惹的禍,頓時氣得渾身發抖,也不管廳上者?,就拿起桌上尚冒著熱氣的茶,整個潑到她身上去。

  煙兒心下一驚,要避已是不及,只能狼狽的曲身別過臉,任炙燙的熱茶灑在薄如紙張的褲管上,痛得鑽心。

  「賤婢就是賤婢,教也教不好,管也管不得,留你在此,只是丟人現眼!」竹敏夫人怒火騰騰的臉肌繃脹,犀利陰惻的咒?言詞,似有一半是沖著了仰賦而來。

  這麼些年過去,對於丈夫收留郁還煙這事,她仍記恨於懷。

  「放肆!」丁仰賦白臉轉青,羞惱的板起臉孔,氣忿地瞪向竹敏夫人。「今日貴客滿堂,你這麼做不覺丟人??」

  「這賤婢害得時二少琴弦斷裂,難道就不該罰嗎?」萬萬沒想到丈夫寧願奚落她也不去嚴懲鬱還煙,長久憋在心底的這口悶氣,幾乎要爆發出來。

  「是啊爹,做錯事的人是煙兒,你不罵她也就算了,連娘處罰她你都要袒護,別人看了,才真該笑話。」十九歲的丁紹冰,忿忿不平的站出來替母親說話。

  「煙兒縱有犯錯,也不該用熱茶潑她。」對於她們母女倆同仇敵愾的一個鼻孔出氣,丁仰賦神情嚴肅,不?所動,卻一瞥眼看到鬱還煙跪在地上,支著顫巍巍的兩隻手,一徑地朝他們磕頭。

  「是煙兒不好,都是煙兒的錯,不該站在窗外偷聽琴聲,請老爺夫人息怒,不要?煙兒起爭執,煙兒願遭家法處置。」竭力隱忍小腿那火辣折人的痛,鬱還煙伏在丁仰賦的腳跟前,雖然語氣卑亢,但注視著自己膝蓋的那張臉,始終保持著孤絕空茫的神情。

  丁仰賦將目光調轉後方,臉上有著為難的躊躇,抑下不悅,語調謙卑的向彈琴的男子請罪。

  「時二少,丁某家教不嚴,讓家僕在外頭偷聽,導致您的琴弦斷裂,丁某深感歉意,在此跟您賠罪。」

  「好說、好說!」答話的男子朗聲而笑,自琴凳上緩緩起身,一襲白衣襯托他文人特有的氣質,手執摺扇,一股與生俱來的高效清晰刻在冷眸裡。「丁老爺太客氣了,區區一根琴弦,我時某人並不在意。」

  邁了幾步,旋而來到鬱還煙的身側,不感興趣的斜睨這瘦小婢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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