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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藺明爭駭一大跳,飛快地伸手將她攔住,曹影倩見狀也趕忙過來攙扶。

  「娘,您別這樣嘛,這姑娘既然是神醫木濟淵的徒弟,就肯定有法子救活爹的,您自己身子也不好,怎麼可以下跪呢?」

  「只要你爹可以活過來,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曹夫人嗚咽喊道,兩串熱淚撲簌簌落下。

  「義父一定會活過來的,您千萬得保重自己。」藺明爭語氣鏗然的保證。

  木蕁織冷眼看著這一老二少的感人演出,對人情世故洞若觀火。

  真是無知,倘若她根本沒那能耐救活病人,就算有再多人在她面前下跪都沒用。

  躺在床上的老人是這美豔女子的父親,她不關心他是下口還有得救,反而一進來就抱住藺明爭,這算什麼?

  愈想愈是惱怒不悅,她逕自離開了床榻邊,走到偏廳一張黃花梨高束腰條桌前坐下,纖手執舉狼毫筆,在攤平的宣帛上落下娟秀字跡,一一列舉了幾味藥材與份量。

  「抓回這些藥材後,用五大碗溪水煎成一碗,早晚服用。切記份量一定要抓得準確,過多過少都不行。」

  「是、是,我馬上去藥房抓藥。」

  向一名自稱為大總管的中年男子囑咐完後,木蕁織複又起身,這才發現藺明爭與那位明豔動人的大家閨秀正雙雙走過來。

  而她的螓首就抵在他的頸窩處,完全偎靠著藺明爭,那副親昵狀讓人看了就不痛快。

  「你好,我是曹影倩,謝謝你大老遠地隨明爭哥前來救我爹!」曹影倩熱絡且充滿感激地上前說道。

  「嗯,打擾府上了。」她冷漠地望向藺明爭。「我有點累了,方便給我個房間休息嗎?」

  「有有有,我帶你去最好的客房裡歇歇?隨我來吧。」曹影倩搶在他前頭發言,笑容滿面的對她做出個請的動作。輕瞥他一眼,木蕁織無聲地步出偏廳,由這熱心過頭的曹家大小姐帶領,來到一處富麗精工、雕梁繡檻的樓閣裡。

  透過窗臺環視廳前庭院,這花木石峰永榭造景的佈局雖然巧妙,卻比不過絕世穀那鬼斧神工的天然美景。

  那池子裡悠游的金鯉魚,也肯定比不上谷中池潭裡自由自在的魚蝦。

  「我已經聽明爭哥介紹過你了,既然你大我三歲,我就喊你蕁織姐吧,你覺得如何?」曹影倩親自為她沏了壺香片。

  待一雙雪白細嫩的柔黃伸到她面前,才知道她已倒了一杯給自己。

  「我沒有妹妹。」

  儘管這樣的拒絕太過直接,但木蕁織仍是毫不考慮的斷然回答。

  抬起頭,曹影倩頗為受傷的愕了愕,似乎沒料到木神醫的徒弟會是這般不近人情。

  「呃……那我改喊你木姑娘,這樣好不好?」她好脾氣地問。

  並非木蕁織刻意予人疏離難相處的感覺,只是一思及這位曹家大小姐與藺明爭的關係究竟為何時,她便無法擺出好臉色。

  「隨便你。」

  「你肚子餓不餓?我請人弄些吃的給你嘗嘗,咱們府裡的幾名廚子手藝都不錯,就不曉得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用不著招呼我了。」她搖頭,逼自己儘量放緩語氣。「我只想休息,請你幫個忙。」

  「哦……好、好,那麼我出去了。」逐客令下了,曹影倩的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自然難看得很,只得悻悻然離去。若非為了爹爹的病,大小姐的壞脾氣恐怕早已發作。

  躺在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繡金床墊上,頭枕三彩四瓣花枕,不聽話的腦袋瓜複又上演昨晚尷尬的景象。

  不過是想舒舒服服地泡在熱水裡閉眼小眯一下,這一眯竟昏昏沉沉地入了夢鄉,最後不著寸縷地被他抱上床蓋好棉被,可怕的是,她對這些過程竟毫無警覺,還安安穩穩地睡上一整夜。

  怎敢相信自己的戒心會低到這種地步?身子都被他看光了,還無從抗議,只有裝作若無其事,就當這事從沒發生過。

  唉唉,真是懊惱得要命,恨不得死掉算了。

  她看了他的,又被他看回來,這算什麼?

  煩躁地將臉埋進絲綢被裡,她命令自己不許再去想。

  渾渾噩噩躺了幾個時辰,外頭突然有人敲門,她驀地醒了過來。倉促坐起身,還以為仍童身絕世穀的草廬裡。

  對了,她已經來到了京城,這兒不是她的家。

  「蕁織,你起來了嗎?」門外傳來藺明爭的聲音。

  肚子空得太久,讓掀被子的動作顯得無力而遲緩,她甩甩頭將睡意驅離。

  「嗯,請進。」

  桌上擱著涼了的香片,她想也不想的拿起來喝,見他進來,便鎮定的迎向他的目光,施以淡淡一笑。

  「你來詢問我有關於你義父的事嗎?」

  他聽得出她語氣裡似有若無的諷刺,漆如子夜的黑眸定定鎖住她,深沉一如往常,唇角苦澀的微微牽動。

  「我聽說你晚上沒起來用晚膳,想問問你現在餓不餓。」

  「你義父中的毒,即使我師父在世也未必解得了。」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她拉開圓凳坐下,不去看他臉上表情。「我請廚子下碗面給你墊墊肚子,順便燉碗雞湯給你補補身。還想吃些什麼嗎?」他順水推舟的跟著雞同鴨講。「除非你想以毒攻毒,但那十分冒險,況且你必須找到毒性相近的劇毒來加以化解,一個沒弄好,你義父也休想活了。」

  瞪著她固執倨傲的側臉,他停頓了一會複又開口。「可以明天再談這事嗎?你我都累了,不是討論的時候。」

  「今天一過,明天一早我就走人了。」偏轉過頭,她認真的望進他眼底,傳達了強硬的決心。

  「什麼?」

  「我不習慣待在這兒,我要離開。」

  在過度吃驚的情況下,他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張口結舌。「為什麼要走?何況你不待在這兒又能去哪裡?」

  她不回話,堅定的心意卻未曾動搖。

  「你究竟怎麼了?」藺明爭上前一步,聲色俱厲的按住她的雙肩,引起她體內一陣小小騷動。「若有什麼心事可以坦白告訴我,帶你出穀的人是我,欠你人情的也是我,你已經是我的責任,我有義務照顧你日後的生活起居。」

  「憑什麼?」

  一句憑什麼,又讓他措手不及的完全震住。

  「為什麼這麼問?」

  她甚覺可笑的扳開他的手,視線投向房內一隅。「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是你的責任?為什麼要讓你照顧我日後的生活起居?」

  「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家園也是因我而毀,我當然有照顧你的義務。」眯起眼,他的聲音異常粗嘎。

  搖搖頭,她交臂環胸的背過身。「何必呢?我根本不奢望你的日報,只要你記得,你這條命是我的,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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