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瓊瑤 > 幾度夕陽紅 | 上頁 下頁
一一


  回到房裡,還有一大堆的善後工作要做,裝紙門,把傢俱搬回原位,鋪床,整理弄亂的原有秩序。夢竹忙碌的清理著,命令曉白和曉彤搬這搬那。她竭力用忙碌來禁止自己思想。可是,王孝城最後的那句話使她心情大亂。一面鋪著床,一面又禁不住停下來發呆,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還是不要去想吧,她寧可不想!當一切恢復了原狀,她就急急的叫兩個孩子去睡覺。

  曉彤詫異的望著母親,不知道有什麼事讓母親如此不安?她正有許多話想和母親說,她要告訴她今晚的經過,告訴她那個顧家的舞會,和那個奇妙的遭遇。但是,她才開口喊了一聲:「媽媽!」夢竹就不耐的對她揮揮手說:「去吧,這麼晚了,快些去睡覺,有話明天再說。」

  曉彤滿腹猜疑的回到自己屋裡,奇怪母親何以與往日大不相同。可是,她有太多事情要思想,她沒有時間去想母親的事了。

  夢竹看到孩子們都回房了,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在梳粧檯前坐下來。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又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有個人也在臺灣!」會是誰?她拿著發刷,有心沒心的刷著頭髮。這世界會這麼小嗎?不,一定不會,王孝城不知道說的是誰?決不是——她摔摔頭,似乎想摔走一個可怕的陰影。明遠走到她身後來了,把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猛然吃了一驚,發刷從手上落到地下去了。明遠俯身拾起發刷,從鏡子裡凝視她,懷疑的問:「你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夢竹有點口吃的說,她覺得明遠已經洞燭了她的思想,而且,她猜測明遠或者已經聽到了王孝城最後那句話,這樣一想,她的臉色就變白了。

  而明遠站在她身後,握著那發刷,也悶不開腔。從鏡子裡,她可以看到他那凝肅而深沉的臉色,她更加不安了。好半天,兩人都默然不語,夢竹瞭解明遠的個性,她知道在他心中的一個角落裡,始終對一件事耿耿于懷,連一件衣服尚且會引起他的不快,何況是——

  「夢竹!」

  明遠一開口,夢竹就又吃驚的一跳,明遠瞪著她問:「你怎麼了?」

  「哦,沒,沒什麼。你要說什麼話?」夢竹醒覺的問。

  「對於王孝城的話,你有什麼意見?」明遠問。

  王孝城的話?夢竹腦中紛亂成一團,到底,他是聽到那句話了,他一定也猜出王孝城所說的人是誰了。她瞠目結舌的望著明遠在鏡子裡的臉,對於明遠那份沉著的臉色,突然冒出一股怒火。總是這樣,有什麼話他從不直接了當的說出來,而要做出那股陰陽怪氣的臉色給她看,他是在折磨她,還是在窺探她?他希望知道什麼?他想要她告訴他什麼?突來的不滿使她勇敢的揚揚頭,用一種近乎生氣的聲音,冷冰冰的說:「我沒有什麼意見!」

  「怎麼,」明遠的眼睛掠過一抹困惑。「你不贊成我重拾畫筆嗎?」

  「哦,哦,」夢竹如夢初覺,突然明白過來,才知道明遠指的是畫畫的事,不禁感到一陣像解放似的輕鬆。在輕鬆之後,又為自己的失態感到一些微微狼狽,和類似歉疚的情緒。為了彌補自己胡思亂想所造成的錯誤,她給了明遠一個嫣然的微笑,用幾乎是高興的口吻說:「當然,我完全贊成,他的話很對,你不該放棄你的本行。」

  明遠詫異的看著夢竹,他不瞭解她為什麼忽悲忽喜的?她的神態看起來那麼奇怪。「你今天晚上怎麼了?」他問。

  「沒有怎麼呀!」夢竹微笑著說:「只是有點累,而且,見著了多年沒見的朋友,總有點興奮。」

  這倒是真的,明遠釋然了。他拿起發刷,下意識的在夢竹頭髮上刷了一下。這舉動使夢竹心底掠過一陣痙攣的柔情,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頭靠在他身上,突然渴望能夠被人保護,被人憐惜,帶著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動,她說:「明遠,從今天起,做一切你所愛做的事吧,那怕辭了職去畫畫。我已經拖累你得夠了。」

  明遠愣了愣,他低頭注視著夢竹說:「怎麼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從沒有嫌你拖累了我!」

  「事實上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我們不那麼早結婚——」

  「可是,是我要求你結婚的,是不?」明遠打斷了她的話:「你怎麼會講起這些?」

  「因為我對你抱歉,假如你不結婚,你現在可能比王孝城更有名,本來你的畫就比他畫得好,可惜你放棄了,否則,你一定已成功了,都因為——」

  「夢竹!」明遠低低的喊,撫摩著她的頭髮:「你今天是太累了,太興奮了,早些睡吧!」

  「我常想,或者你後悔娶了我——」夢竹繼續說,在自己的思潮中掙扎。

  「夢竹!你真的是怎麼回事?」

  夢竹猛的縮了口,鏡子裡的她有種奇異的激動的表情。她用手摸摸面頰,惘然的笑了笑,說:「真的,我是太累了。」

  同一時間,曉彤正獨自呆坐在她的房內,面對著書桌上的檯燈,雙手托著下巴,怔怔的凝思著。父母談話的聲浪隔著一扇紙門,隱隱約約的飄了進來。可是,她並沒有去聽,她正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在她身上,依然穿著那件銀白色的衣服,她懶得去脫,也懶得移動。

  今晚的舞會,使她自覺成為了一個大人,尤其,她已經和一個男人共舞過,一想起那男人,她就禁不住有點臉紅心跳。可是,奇怪,如今她回想起來,魏如峰的臉竟像飄在霧裡,她怎麼也想不起他長的是個什麼樣子,甚至記不起他穿的是什麼顏色衣服,只模糊的記得他有對似關懷一切,又似對一切都不關懷的眼睛,這感覺多麼抽象而不具體,她甚至記不得他的眼睛是大還是小,他是漂亮還是醜陋!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看見父母房裡的燈光滅了,才驚覺的坐正身子,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打開鋼筆的筆套。但,面對著日記本的空白紙頁,她竟無法寫下一個字,這一天的感覺是混亂的,是茫無頭緒的,好久好久之後,她才寫下一句話:「我度過了一個奇妙的晚上,邂逅了一個奇異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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