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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此刻的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為什麼?」真是奇了,他不是能「看得見」嗎?

  「我想看一個人的過去未來,必須先觸碰到對方的身體才能看得見,這也就是為什麼這間屋子要釘滿木板的原因了。」

  「只要隔絕你和人的接觸,你便只是凡人了嗎?」善月大為吃驚。

  「說我是不祥的凡人更為恰當。」他自嘲。

  善月愈想愈覺得可怕,為何人心如此惡毒,將一個無辜的靈魂囚禁在地獄裡整整五年。她試著去體會他這段歲月所經歷的痛苦煎熬,漸漸明白為何他的言談間總是充滿鄙棄的冷笑,用字遣詞也滿是譏嘲叛逆的味道。

  「原來如此,我都明白了……」

  「我不需要你的明白,也不需要你的可憐。」他並不領情,也不覺得這世上真的會有人相信他、瞭解他。「王府厄運將至,正好是你脫離這道枷鎖的最好機會,你若不把握住,一旦過了明天便要後悔莫及了。」

  「那麼你呢?你怎麼辦?」她很擔憂他的未來。

  「我的事與你無關。」他冷硬地回答。

  「怎麼可能與我無關?不如我把你放出來,你也一起逃吧!」善月打定了主意,腦子裡便開始盤算思索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救他出來。

  「你應該看見了,這裡的門窗全都是釘死的,憑你一人之力撬得開那些木板嗎?你要走便走,我的事不用你多慮!」他的語氣多了幾分不耐。

  「可是……你讓我知道了這些事,我怎麼還能狠心不管你的死活?」她不是那種自私不講義氣的人。

  「別把話說得太漂亮了,一旦到了生死關頭,每個人都會變得自私無情,你還可能在乎我的死活嗎?」他早已看透了人性,他的生命,在別人眼中不過是極輕賤的東西而已。

  「我不是那種自私無情的人,我真的會救你,也不會不管你的死活——」

  「夠了!你非要這麼囉嗦不可嗎?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到底要我說得多明白你才聽得懂?」他沒好氣地吼。

  「我是不懂你在鬧什麼脾氣,既然是大好的機會,難道你不想飛出這個牢籠嗎?」她耐著性子勸他。連小鳥都想得到自由,何況他是人。

  「不想,我一點兒都不想去外面那個虛偽無情的世界!」他的語氣激動了起來,原本始終冷言挑釁的悠哉不見了。

  「別逞強了,我不相信你不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外面的世界就算虛偽無情,也肯定比這間暗無天日的破屋好。」

  「你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救出去,要是驚動了府裡的僕役,到時連你也逃不了。」他出言嚇唬她。

  「你說的沒錯,有什麼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救出來呢?」她沒被嚇到,反而更絞盡腦汁地想如何救他的方法,甚至握拳試著敲擊木板。

  「你在幹什麼?」

  「這些木板好像沒有我想像中的堅硬耶!可能是經過了五年的日曬雨淋,木板的質地已經變得很鬆脆了。」她驚喜地告訴他這個發現。

  「那又怎樣?」

  善月沒有回答他,逕自四處尋找適合敲擊的東西,當她看見牆角邊倒著一支沒有柄的鐵鋤時,立即驚喜地撿拾起來,放在手中試了一試。雖然鐵鋤已經生銹了,但是重量足夠敲破木板。

  她舉起來,試著用五成的力量猛敲橫釘在門上的木板,果然如她預料的,木板很容易就被她敲破了一個大洞。

  「太好了,木板破了!」她驚喜地繼續敲。

  「你走你的,用不著多管閒事!」男子在敲擊聲中大喊。

  「你別怕,不是每個人都會傷害你的,至少我就不會呀!」一片片木板在善月手下成了殘破的木屑。

  「沒有人能傷害得了我,是我自己根本不想離開這裡,你別再敲了!」

  當幾塊大木板重重震落,善月發出開心的叫喊。

  「行了行了!看哪!你已經可以出來了!」

  她興奮地繼續將木板一片片敲破,直到整扇門都露出來以後,看見門上閂著一把很大的鎖,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時間,鎖已經鏽得相當厲害了,她只拿鐵鋤用力敲兩下,鎖便應聲斷落。

  善月使勁推開門,五年來,這扇門首次開啟,在寂靜的深夜中發出了刺耳尖銳的聲音。

  「我把門打開了,你可以出來了!」她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之情,對著黑暗的屋內四處張望,可是除了聽見黑暗中傳出沉重、微亂的呼息聲以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喂,你在哪裡?快出來呀!」

  「我說過我不想出去,你難道聽不懂嗎?」水晶般悅耳的嗓音冷冷地從黑暗的角落裡傳出來,隱隱微顫。

  「你一定是被關太久了,對外面的世界產生畏怯才會說出這種自欺欺人的話。反正不管你怎麼說都沒用,既然門已經打開了,我就一定要帶你離開這裡!」善月堅定地往黑暗中走去。

  「別過來!我的模樣太久沒打理了,可能會嚇到你……」戒慎猶疑的聲音急切地阻止著。

  「被關了五年的人,模樣當然好看不到哪兒去,我現在心裡有準備了就不會被你嚇到,快點出來吧!」善月輕聲誘導。

  男子在黑暗中深吸幾口氣。

  「外面的光,讓我的眼睛很痛。」由於太久沒有見到光了,即使是屋外照進來的淡淡月光,都令他刺眼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一定是太久沒見光了,眼睛需要時間慢慢適應。我這兒有手絹,你先把眼睛遮起來。」她抽出繡帕,伸長手遞出去。

  等了好半晌,才從黑暗中慢慢伸出一隻手將繡帕接過去,只不過刹那間的一瞥,善月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雙好蒼白、好蒼白的手,指甲未經修剪,長到了至少有一寸多長,乍看之下,倒像極了妖魔之手。

  「你既然看見王府將遇禍事,為什麼一開始不想辦法讓人警告王爺呢?」善月喘口氣,試著用說話的方式轉移他一些注意力,好減輕他心理上對走出習慣的黑暗所產生的不安。

  「你以為我不想嗎?」男子冷漠地淡笑。「所有接近我的人因為怕被我說的話克死,全部用棉布把耳朵塞起來了,每個人都害怕聽見我的聲音,也不想和我說話,你覺得我有多少機會可以發出警告?」

  「但是……你不是在被關起來以前就知道王府會遭此厄運嗎?」

  「在那之前我才十五歲,關心的都只是至親的健康安危,但是大哥、小弟的死……」他驀然頓住,不再往下說。

  屋內太黑了,善月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可以深深感受到手足之死帶給他的傷痛。

  「就算我告訴大家王府即將發生慘劇,也不會有人肯相信我,又何必多此一舉。」他的嗓音又回復了冷冽淡漠。「反正,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所說的話就是即將會發生的事實,而都認為我是惡意出言詛咒人死的,我雖想救人,但那個人卻認定我就是要害他,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男子的語氣寒淡如水,但善月卻聽得心酸莫名。

  「我相信你。」她由衷地對黑暗中的他說。

  男子一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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