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孕妻藏福窩 | 上頁 下頁
五


  想起在衛王府後院,想起在紅磚金瓦的皇宮內院,孤立無援的她始終拿翠屏當姊妹,她依賴翠萍也護著翠屏,所有心事全數說與翠屏聽,誰知她效忠李嬤嬤、效忠父親,在父親倒台之後又效忠德妃、季嬪,翠屏的心從來不在她這個主子身上。

  不再犯傻了,重來一回她不願走同樣道路,即使另一條路會更苦、更艱辛,也或許終點還是個死字,至少她要闖過跑過、為自己努力過,那麼在闔眼那刻方能對得起自己。

  是的,她要戒蠢掃笨,連九弦、卓離、父親……那群男人想為權勢名祿鬥到底、想報仇雪恨,都隨便,那是他們的事,與她無關,誰想要橫行天下都可以,但別牽扯她,她不參與、不加入,她不要尊榮高貴,只想獨善其身。

  用力咬住下唇,未秧逼出兩滴眼淚,抬起頭,紅著眼眶。「太苦了,妳帶蜜餞來了嗎?」

  「沒有,小姐忍耐一下吧,大夫說落胎這種事拖越久,對您越危險。」

  「我知道,可是……」她把嘴巴湊近,卻又嫌棄地別開臉,裝模作樣地嘔吐兩聲。「好翠屏,妳去廚房要點糖塊吧,我真嚥不下去。」

  翠屏緊蹙雙眉滿臉不耐,卻還是吸氣吐氣,強行壓下滿腔鄙夷厭惡。沒關係,只要把藥喝下就行,侯爺那裡還等著交代,倘若沒把事情辦好,李嬤嬤不會給她好果子吃。一咬牙,她道:「我去找找。」

  翠屏走得飛快,要是再慢兩分,她肯定就要罵人了。

  門關起,未秧推開棉被下床,打開行囊,裡面只有兩件衣裳。

  翠屏早就發現她小日子沒來?早就找好大夫?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是父親或李嬤嬤安排的?他們想置身事外,倘若東窗事發,「毫不知情」的他們就可以置身事外?父親對待她這個嫡女可真狠啊。

  未秧下意識摸摸腰間荷包,裡頭有母親塞給她的銀票,打從懿旨進了侯府,母親就把所有積蓄給了自己,讓她找到機會就逃。

  未秧打開荷包,看著手裡的銀票,真可憐,身為侯爺夫人僅能拿出百十兩?

  她以前總覺得父親對母親很糟,母親之於他不像妻子,更像禁臠,控制、軟禁,難得出門,李嬤嬤還得隨侍在側,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還有什麼好懷疑的,母親確實是禁臠。

  想起母親攥緊自己,低聲囑咐,「若卓離願意上門求娶,妳便早點回來,娘想辦法周旋,試試說服侯爺改變想法,如果他不願意……娘的好女兒,妳就逃走吧,逃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娘不敢多說話,但所有事全看在眼底,可惜傻到淋漓盡致的自己還是回家了、妥協了、死心了,拿起針線乖乖繡嫁衣。

  父親滿意自己的轉變,給她打首飾、裁新衣,讓她出席各家宴會,好像突然間發現自己有個女兒似的。

  未秧收妥銀票、打開後窗,將藥汁灑出去後重新躺回床上,在聽見腳步聲的同時她把剩餘藥湯塗在嘴邊。

  翠屏推開房門,她立刻大喊,「快點快點,快苦死我了,把糖給我。」

  翠屏連忙把糖往小姐嘴邊塞進去,邊看向空了的藥碗和未秧嘴邊的褐色藥汁,鬆口氣,成了。

  含著糖塊、回想前世,未秧攥住翠屏手腕,抱緊她的腰,虛弱道:「翠屏,我害怕,妳可不可以一直陪著我?」

  「好的好的,小姐別怕,翠屏不走。」

  未秧待在她懷裡喃喃自語。「惠悟大師說,落下來的胎兒不管成不成型都有了魂魄,他們會跟在落土時第一眼見到的人身後、時時作祟,從此生母再不得片刻安寧,不得幸運。妳說這話是真是假?」

  惠悟大師的話肯定是真的,怎麼會是假?翠屏心底這樣想著,嘴上卻說:「子虛烏有的事,小姐別輕易聽信。」

  「如果是真的呢?那麼就算嫁進衛王府,我這輩子也毀了呀。」

  「不會的,衛王是人中龍鳳,小姐得此夫婿定是一世昌吉。」嘴裡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翠屏滿腦子想著要如何從這裡脫身,她可不能讓胎魂看見。

  「王府後院女子眾多,倘若今日之事教旁人知曉,我還能活嗎?」

  「此事只有奴婢和小姐知曉,再不會傳到第三人耳中。」

  翠屏說得信誓旦旦,把臉埋在她懷裡的未秧卻是冷笑不止。父親和李嬤嬤能不知道?大概只有母親還被蒙在鼓裡吧。

  在翠屏的安慰聲中,未秧開始「發動」了,她擰扭著身子,頻頻呼痛,掙扎翻滾,呼喊,「娘對不起你,娘有千萬個不得已,你別尋娘……」

  用盡力氣、汗流浹背,她的表情無比猙獰,好像真有嬰靈正在撕扯她的身體,翠屏見狀嚇得戰慄不已,趁未秧鬆手之際連忙推開房門衝出去。

  未秧邊哭喊邊喚翠屏,直到她的腳步聲遠了,她才停下喊叫,推開棉被坐直身體。

  翠屏直到明天日出後才會回到屋裡,她擔心被嬰靈纏上,也怕她淒厲卻壓抑的哭叫聲……前世她就是這樣做的。

  打開包袱,換上翠屏的棉衫,將銀票揣入懷裡,在確定門外沒人後,她走過無人小路,盡速離開安昭寺。

  星子西垂,月亮柔和的光暈照在身上,未秧累極了,雙腿酸軟無力,繡花鞋上沾滿泥濘,但她不能停下腳步,走得越遠越安全。

  穿過密林,任由枝椏刮磨,無視肌膚上無數道紅痕,強忍疼痛不適,未秧憑著意志力要為自己拚搏出一條嶄新的道路。

  雙腳不斷交替前行,往事浮現腦海,一樁樁、一件件,微甜微美,美的回憶淡化了身體不適。

  是啊,經過那麼多年,她還是記得,記得她對他從嫉妒到喜歡的過程。

  第一次見面,未秧還是個孩子,卓離卻是個半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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