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染血的芭蕾 | 上頁 下頁
八


  漸漸地,唐紀何不動了,他全身僵硬,雙眼直愣愣看向前方,臉上不帶絲毫表情,像木偶般頻頻點頭,像在回答誰的問話似的。

  「想我嗎……愛我嗎……要我嗎……」

  唐紀何頭點一下、點兩下、點三下……隨著他不斷點頭,黑紗鬆開兩分,他猛地倒抽氣,又能呼吸了。

  從黑紗的縫隙中伸出手,好像有人在前方牽他,唐紀何嘴角向上勾著,雙眼迷濛,緩緩移動腳步往前走,臉上寫滿幸福。

  他走到樓梯旁,兩腳站在台階邊緣,上半身慢慢往前傾斜,眼看就要摔下樓梯——

  剛從化妝間出來的姚潤莙看見這個場面,尖叫著衝到他身邊。

  而那團黑色的迷霧在她靠近那刻迅速退散……

  宥慈望著鏡中的自己,她不是個自信的女孩。

  她對爸爸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只記得他的皮帶抽在身上超痛的,每次爸爸喝醉就會罵她們雜種、賤女人,還會打得她和媽媽死去活來,最嚴重那次她被送進急診室,也是那時媽媽痛定思痛,決定離婚。

  宥慈從小到大都留瀏海,不為修飾臉型,而是想掩蓋傷疤。

  長大後聊到爸爸,媽媽還是會忍不住痛哭,「那時妳那麼小,卻在急診室裡面哭著問我為什麼不離婚。」

  那時她根本不曉得離婚代表什麼,只知道離婚後她和媽媽就不會再挨打。

  但來不及等媽媽提離婚,爸爸酒後開車把自己撞死了,天曉得她有多感激那場車禍帶走爸爸,讓他再也無法傷害自己和媽媽。

  失去賺錢養家的父親,生活頓時窘迫,在朋友的介紹下,媽媽嫁給繼父。

  繼父非常好,是個溫柔的好男人,他看著佝僂著背、自卑到連抬頭挺胸都不敢的她,說:「讓妹妹學芭蕾吧,學芭蕾的孩子有自信。」

  媽媽反對,但繼父堅持,現在看起來這個理論是正確的,至少現在的她敢抬頭挺胸,對著鏡中盡情展現舞姿。

  繼父和姊姊對她很好,但媽媽經常告訴她,她是拖油瓶,要更懂事點,不能讓繼父和姊姊討厭。

  宥慈牢牢記住媽媽的話,她乖巧聽話並且勤奮上進,想讓繼父和姊姊喜歡自己,她從小就幫忙做家事,照顧弟弟妹妹,她在學校當班長、考第一名,爭取當模範生。

  她身上有數不清的優點,但她依舊是拖油瓶。

  雙胞胎弟妹出生後,她鼓起勇氣問繼父,「我可不可以改名字,改一個和姊姊弟弟妹妹一樣有『宥』的名字?」

  繼父揉揉她的頭髮,把她抱在膝蓋上說:「當然可以,妳是我的女兒啊。」

  然後,她不只改名字也改了姓氏——蔣宥慈。

  她太喜歡這個名字了,那夜抱著棉被在床上滾來滾去,興奮得睡不著,終於成為蔣家的一分子讓她幸福且快樂。

  但卻也是因為這樣的幸福,讓她陷入濃濃的罪惡感之中,她一心想朝專業舞者的方向努力,卻又因為媽媽和繼父的失望感到抱歉。

  繼父曾經對她說:「以後叔叔和媽媽老了,身體就要靠妳照顧囉。」

  「宥慈,妳在想什麼?」董老師的聲音喚回她的專注。

  搖搖頭,宥慈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修正動作。

  「Attitude……肩膀放下……」董老師走到她身邊,輕輕地點她的肩膀。

  深吸氣,對著鏡子拉長脖子,宥慈專心隨著音樂舞動身體,她對鏡中的自己著迷,運用每寸肌肉把每個動作做到最完美,汗水從毛細孔裡泌出。

  不只是她,教室裡其餘梳包頭、穿硬鞋的女孩們都隨著激情的音樂做出高強度動作,她們用生命盡情舞動青春。

  「Tour fouetté,很好……跟上節奏,再快一點,很好,再來……」

  隨著董老師的口令,眾人整齊劃一地做出同樣動作,沒有人喊苦喊累,她們提著一口氣,竭盡所能地在舞蹈中光亮璀璨。

  音樂結束,展臂、屈膝、優雅低頭,再抬頭時,長長的脖子、挺直的背脊,小天鵝們優雅謝幕。

  董老師回給同學們一個優美敬禮後,拍拍手道:「今天大家的表現都很好,謝謝大家,下次上課要開始排練成果展,在家裡有空的話就多做練習。」

  「好,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同學們收拾包包,擦掉汗水,套上外衫,一個個走出教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