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奸臣窩裡出鳳凰 | 上頁 下頁
四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每年進貢不過十斤,便是他想得個一兩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賞賜,平頭百姓想嘗鮮?一兩茶葉一兩金。

  都說蘇繼北清廉為官,可這茶這桌這椅,這廳裡的擺飾以及牆上的古道衡真跡,清廉二字……言過其實了。

  當面戳破?不,他不想當知恩不報的白眼狼。

  畢竟當年先帝戰死,是蘇繼北從死人堆裡把他給挖出來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呐。

  低下頭,淡淡的笑容裡帶著濃濃的嘲諷,他借著飲茶隱去眼底鄙夷,再抬眼,連九弦彎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親切,本就俊逸帥氣、卓爾不凡的容貌,這一笑連蘇繼北都忍不住動心。

  蘇繼北不動聲色地掃過連九弦雙腿間,那裡沒受到波及吧?王府後院女子眾多,至今尚未聽說誰曾得孕,若是如此……

  發現連九弦不錯眼地看著自己,蘇繼北道:「有件事想聽聽王爺意見。」

  「侯爺請說。」

  「禦史台頻頻上書,奏請皇上懲處承恩侯世子,王爺如何看待此事?」

  果然為此……再喝一口好茶,財富就是令人舒心,他慢條斯理地把茶盞放到桌面,輕攏雙眉久久不言語,顯得十分為難,直到蘇繼北心急,準備開口相詢,這才緩慢道:「是承恩侯托侯爺問的吧?」

  蘇繼北苦笑。「承恩侯世子年輕不懂事,被狐朋狗友牽著鼻子走,太后娘娘已命人將世子身邊伺候的下人打發出去,往後必定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語罷,他細觀連九弦態度。

  承恩侯府是太后娘家,近年來太后娘娘的幾個兄弟子侄輪番罹患惡疾,太醫想盡辦法都無法醫治,接連奪走七、八條人命,坊間百姓傳言詹家風水益女不益子。

  為此詹家請來大師牽移祖墳,即便如此,兒孫還是一個個死去,如今詹家只剩下承恩侯詹秋和、一堆後院婦人、剛及冠的孫子詹席炎,以及闖下禍事的世子詹東益。

  連九弦眉梢微挑,抿唇淺哂。「侯爺曉得,皇上一心想當個盛世明君,這些年來嚴懲貪官,好不容易才迎來清明吏治,偏生自家娘舅惹出這檔子事,豈不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臉。」

  蘇繼北乾笑幾聲,嚴懲貪官、清明吏治的明明就是……衛王您啊,但此刻他廢話不能多說,只能附和。「可不是嗎?承恩侯氣得不輕,痛責國舅爺,聽說都打得下不了床了。」

  「不知國舅爺是怎麼想的,倘若缺錢使,往宮裡遞個信,太后娘娘能不貼補一二,怎會跑去強佔百姓田地?」連九弦似笑非笑。

  其實重點並非占地,那麼重點是什麼?

  某日詹東益一時興起去郊外踏青,看上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非要納人進府,兩位姑娘的父兄雖是白丁,卻也擁有良田千畝、鋪子十數間,算得上是當地富紳,這樣的人家哪捨得女兒出門做妾,自然嚴詞拒絕。

  但目空一切的詹東益哪能允許拒絕?於是羅織罪名把兩家人關進監牢,強佔民地鋪子,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性情剛烈,竟在全家被逮捕、前往監牢的半路上,大喊「權貴殺人」、「國舅無法無天」、「愧對家人無顏苟活」之後當眾自盡。

  那場面何止是慘烈,家人們放聲大哭,對圍觀百姓哭訴始末,這才鬧開。

  「王爺說得有理,只不過終究是自家親舅、血緣至親,還是盼著皇上松鬆手,太后娘娘就剩下這個幼弟,皇上總不忍心讓娘娘焦心憂慮夜不成寐,若是鬧得鳳體違和……終歸不太好,王爺您說對吧?」好話說盡,蘇繼北口乾舌燥,卻見連九弦紋風不動。

  近年來朝堂事事講律法、樣樣要道理,便是太后出面說項也不能輕易更改,偏偏小皇帝誰的話都不聽,只聽連九弦的,雖說坐在龍椅上的是皇帝,實則做主的是衛王,這讓娘娘怎能放心?

  「可不就是?但這次情況太嚴重,強佔良民財產就算了,還當眾逼死人,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百姓譁然,皇上若不嚴加處置,定會落人口實。」

  「王爺可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蘇繼北嘴上說得客氣,心底卻知最終一錘定音的還是衛王。

  連九弦口氣溫和反問:「侯爺有什麼好建議?」

  「不如罰國舅把土地鋪子還回去,再貼補一些金銀給地主?」

  說得輕鬆,兩條人命在權貴嘴裡,輕飄飄幾句就能帶過去?「如果這麼簡單,值得禦史天天上奏摺?」

  「王爺有什麼看法?」

  「侯爺慎言,不是本王有什麼看法,而是皇上有什麼看法。」

  「是,下官口誤,不知皇上有何看法?」蘇繼北卑微到底,臉上熱辣辣的,但為著太后,就算要丟卻自尊跪地求饒他也得屈膝。

  「皇上自然是心疼太后,可國舅爺著實不像樣,今年小事不算,鬧出的大事至少三樁以上,皇上倘若又裝聾作啞,定會令文武百官與天下百姓心寒。」連九弦無奈搖了兩下頭,在對上蘇繼北視線後續道:「本王有個折衷辦法,本打算與皇上商量,不如侯爺先參詳參詳?」

  「王爺請說。」

  「除歸還田地鋪子之外,再罰一家補償三千兩,並將國舅爺流放邊關,只要人離開京城,不管是到江南享受水鄉風光,還是到邊關觀賞漠北風沙都行,等過個三年五載,百姓逐漸淡忘此事,再想方設法讓國舅爺返回京城。侯爺覺得如何?」

  蘇繼北雙眼瞬間發亮,這法子與承恩侯想到一處去了,只不過六千兩……侯爺愛財,定會心痛不已,也好,痛上一回才能讓詹家記取足夠教訓。

  這幾日天天都有路過百姓拿著臭蛋爛菜趁人不備對著承恩侯府的朱紅大門砸,還有那膽大的夜半在侯府大門上潑漆寫字,血淋淋的「殺人償命」、「還我公道」……看得人怵目驚心。

  嫂嫂侄女們嚇得輪番進宮哭訴,搞得娘娘一個頭兩個大,可憐娘娘一生聰慧,偏生有這群拖後腿的娘家人,若非小皇帝順利登基,娘娘的處境堪憂。

  承恩侯思來想去,決定狠下心腸將詹東益送到邊關,待幾年過去,說國舅爺在邊關立下大戰功光榮返京,到時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些年做的惡事再沒人會記得。

  「王爺想得周詳,就照王爺說的辦,先堵上百姓嘴巴,順和百官心思,讓皇上不為難,之後的事再說。」

  「既然侯爺同意那就太好了,只不知承恩侯那裡是否覺得可行?倘若無異議,明日本王便與皇上提及。」連九弦說著笑著,笑出滿臉狐狸味兒。

  「應該沒問題,待會兒我去一趟承恩侯府。」蘇繼北終於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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