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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曉夏這樣想著、這樣肯定著,眼淚卻不打聲招呼,自顧自地順著臉頰往下流。

  「絕不會錯,我是梁將軍的副將,打仗時我一直跟在他身後,我親眼看見那柄長槍插進他的身體,我把他帶回來時,已經沒了呼吸。」宋敬滿臉歉意,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大哥已經是將軍,他應該在後頭指揮戰術,怎麼會死在戰前?」

  「梁將軍一向身先士卒。」

  曉夏點點頭又搖搖頭,意思是他沒把她的話聽進耳裡,意思是她沒縫上一百面投降小旗,害得他戰死敵前?

  「他答應過要平安回來的。」她喃喃自語。

  宋敬愁眉苦臉,連看都不敢再多看梁家人一眼,他把罐子放在桌上。「這是梁將軍的骨灰,包袱裡有朝廷給的兩千兩銀子。東西送到,我先離開了。」

  已走出來的曉夏沒留他,目光始終停留在小鏢子上。

  就這樣?死了?多年盼望,她盼得什麼?難怪她的預感很糟,難怪總是作惡夢,難怪總是不安。

  她不敢承認預感會成真,所以不斷寫信、不斷送東西,只要有音訊證明他還活者,她就能夠高興好久。

  原來這一路……她都是這麼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還活著的事實。

  然而事實一下子就被推翻了,在猝不及防間。

  「大嫂。」陌軒擔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她走上前抱起綽子,但是手抖得太厲害根本捧不住,只好把它放回去。她退後兩步,再兩步,別開頭說:「我……沒吃飽,再回去吃一點。」

  說完,急忙往外跑。

  她必須要做一點事情,讓自己別那麼慌,呃……吃飯是個好選擇。

  給陌言做的衣服還沒收邊呢,先回房間裡縫縫吧。

  對了,她說過等他回來,要給他縫一個後背包,他馬上就要回來了,她得說話算話。

  曉夏走得飛快,然而下一刻,眼前一陣黑霧襲來,雙腳失去支撐,身子像片落葉般,墜地……

  §第八章 失去了你

  陌言的墓地選在他父母親旁邊,黑黝黝的泥洞像會吸人魂魄似的,明明埋的是他的骨灰,曉夏卻覺得埋葬的是自己的一世喜樂。

  欣瑤的哭聲斷斷續續,陌軒、陌新紅著雙眼,不斷用手背抹去淚水。只有曉夏,半滴眼淚都沒有掉,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傷心,只是……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剛做好的新鞋新襪新衣服連同骨灰一起放進棺木裡,眼看著棺蓋一點一點密合,最後一眼,她瞥見衣角上的葉子及寒鴉。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再無時,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相識一場,竟就斷了她的肝腸,太不划算……

  這幾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夜對著天邊斜月,輕聲問:「來是空言去絕蹤,更隔蓬山千萬重,既無歸心、何苦應諾?」

  她認真信了他每句話,她硬著脖子撐過每場苦難,她所有的努力都是想讓他看見——白曉夏是個說話算話的女人,她不負所托,她把他的親人當成自己的,竭盡心力全是為他。

  可他連一個正眼都沒看?

  睜著眼,從天黑到天青,她把他的信擺在床上,一封封細品。人都死了,她還一面看著信,一面從字句裡尋找他喜歡她的痕跡。

  好笑吧,他再也無法走到她面前,認真地給她一個正確答案,她卻還死命地追尋答案。

  她喜歡他,是一見鍾情——在很早以前、在她胖得不敢奢望會被喜歡的時候。

  她用豁達掩飾自卑,她用開朗假裝無心,她說他是兄弟,可心裡……悄悄地醞釀起愛情,那時她想啊,等到她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再來與他說愛論情。

  沒想到她努力變好了,他卻掐斷所有機會,太殘忍了!他用死亡斷卻她所有的期待與想像。

  天空飄起小雨,濕了她的頭髮、衣服,把她的心泡成一團爛泥。多少怨恨,昨夜夢魂中,她不教夫婿覓封侯,但別離依舊離間了他們。

  心痛一陣接過一陣,催痛了心肝腸肺腎,讓她疼到發覺人生不值得。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感情會這麼深、思念會這麼痛人,不知道他的死訊會一口氣把她打進地獄裡,不知道心痛會讓人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真的不知道……

  棺木被放進黑黝黝的泥洞裡,匠人將土一鏟鏟覆上棺木,從此黃泉相斷,陰陽兩隔,從此他與她……斷卻!

  她沉默地看著泥土被填平,看著墓碑立起,梁、陌、言……蒼白的手指在上頭輕輕描繪著。

  曾經她在紙上寫滿這三個字,曾經她寫著寫著,便笑得像個傻兮兮的神經病,曾經她被欠債搞得焦頭爛額,被壓力折騰得想拋下一切,於是大筆一揮寫下——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然後表示要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他來信答道:常覺人生在世不稱意?無妨,明朝陪你散發弄扁舟。

  誰曉得發未散、舟未停,卻已是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說話不算話的傢伙,以後再也別想我應你任何事。」她對著墓碑蹶嘴,表達不滿。可惜他再不會對她的不滿給反應。

  「大嫂,我們回去。」陌新輕聲在她耳邊說。

  回哪裡去?二十一世紀嗎?回不去了……就像回不去有他支持的歲月裡。

  兩兄弟對看一眼,葉青上前,扶起一身白衣素服的曉夏,他猶豫好久才鼓起勇氣在她耳邊說:「別怕,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緩緩轉頭,她認真看他,片刻咯咯低笑,「別指望誰陪你一輩子,沒光的時候,連影子都會離開你。」

  她就是忘記這件事才會這麼悲慘,要是牢牢記住沒人能夠靠一輩子,現在的她就不會這麼難受。

  對,就是忘記的錯!忘記她曾是二十一世紀,從不依靠旁人的新女性。

  都是梁陌言的錯,幾封信、幾句不經意的溫柔,讓依賴在不知不覺中形成。

  曉夏推開葉青,推開他的善意與念想。

  他是個懂得分寸的男人,理解了她的心意,悄悄退開兩步,不再強求。

  眾人沒想到會在半路上遇見白曉春,五年了,她沒有為徐華明生下一兒半女,她對徐家的貢獻是氣死婆婆、把小姑賣進大戶人家當妾室,以及讓徐華明徹底放棄仕途。與剛考過鄉試的陌軒、陌新迎面遇上,倏地,白曉春一身棘刺張揚,她從來都認定最好的防守就是攻擊,所以走到曉夏跟前,上下打量身穿孝服的她,冷笑兩聲,輕拍幾下自己的嘴巴。

  「瞧瞧,我這嘴巴可真靈,這不就成了真寡婦?可惜沒讓你料中,我可是坐上大紅花轎,成為了徐家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夫妻和諧,生活美滿,小寡婦嫉妒不?」

  寡婦……當年她就是這麼一句,詛咒了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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