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明硯 > 將將軍一軍 | 上頁 下頁 |
| 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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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扁舟滄海寄餘生。 第二日一早,喬天宇便雇艘小船,沿河而下。賞長河落日,餘暉殘影;看山巔初陽,雲海吐珠。時而江中垂釣,時而與船家月下暢飲,或高歌吟唱,或仰天大笑。只是笑聲中帶著一絲滄桑,眼中也多了一抹難以言語的痛楚,修長的身影顯得越加寂寥孤單。 某日舟行江中與迎面一艘大船相遇,喬天宇站在船頭,船身交錯之際,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由船艙中響起,「喬將軍好雅的興致。」 喬天宇眼中閃過一陣欣喜,忙命船家停船,對船艙中發話之人說道:「故人相見,一聚如何?」 「請!」 喬天宇一躍,衣襟身形瀟灑如大鷹展翅般躍上大船,掀開船艙門簾,卻見一白衣男子舉杯獨飲,正是浪跡江湖,三年行蹤不明的秦涯之。 三年來他並無多大改變,仍是那般淡然無畏的樣子;反觀喬天宇卻是脫下將軍袍,一身樸素的藍色布衣,清貴中多了一股質樸,眉間帶著一抹看破世事的滄桑。 喬天宇微微一笑,拱手道:「好久不見!」 秦涯之指著他對面的座位,「坐!」並為他斟了一杯酒。 喬天宇坐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燒刀子?你還喝烈酒。」 秦涯之又給他斟滿,「習慣了,其他的酒喝起來反而淡然無味。其實家父一直想見你,府裡也派了許多人出去尋找,只是一直打聽不到你的行蹤,又要防著皇上,不敢過於明目張膽。」 喬天宇苦笑了一下,「大哥恨不得拆了我的骨吧!」 秦涯之搖頭,「我跟爹爹都沒怪你,大丈夫有所為,站在你的立場,作為一軍統帥,理智上你的決定是對的,戰爭的殘酷你比我還要清楚,不能為了救一個人的性命而放棄數萬人的性命;但是在感情上,還是接受不了。」 喬天宇放下酒杯,沉思不語,許久之後才開口:「顏兒,她……」 「你想問我顏兒的生死對不對?其實三年來,你也一直在尋找吧……我可以告訴你,你賭輸了,顏兒已經死了。」 喬天宇驀地閉上眼睛,聲音低沉中帶著沙啞。「是嗎?」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恢復一片平靜,卻像是一潭死水,再無波瀾。 若顏兒活著,一定會來尋他,可他等了三年,顏兒沒來。原來,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時,心竟是這樣痛,痛徹心扉!他早就猜到了不是嗎?可他不願相信,不肯相信。 輸了,真的輸了,他一生經歷戰爭無數,唯一敗了,並輸得徹徹底底的就是這次,他輸掉了今生唯一的摯愛。 「你的箭法很准,沒有絲毫分差,一箭射向頸間,一箭射入心臟。」 喬天宇雙拳緊握,「你在諷刺我冷血無情,親手殺死自己心愛的人嗎?」 「沒有……一箭是沿著顏兒頸間而過,造成流血的假像:一箭射入心臟,顏兒的心臟與常人位置不同,這些我們都知道。你之所以雙箭齊發,只是想給叛軍造成顏兒死去的假像,不想讓對方看出來而已。只是你千算萬算,卻忘了一點……顏兒先前受的內傷並未痊癒,若換成另外一個人,尚且會有一線生機,但顏兒卻挺不過去。」 喬天宇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蒼涼悲切,直沖雲霄。 秦涯之面沉似水,不言不語,眼中閃過一抹沉思。 喬天宇仰首喝盡杯中酒,接著一把抓過酒壺,大口的喝將起來。秦涯之也不勸。喝著喝著,喬天宇突然將酒壺放下,抬首間,眸光清亮,全無一絲醉意。 「一醉解千愁,可是……我不能醉。」 秦涯之好像瞭解他心中所想似的,拿過酒壺,給自己倒一杯。「正好,有得剩。」 「我能見她嗎?我指她真正的埋葬之地。」 秦涯之垂頭沉思,許久之後,微微搖了搖頭。「不能。」 喬天宇怔了一下,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隨即笑了。「也罷,魂魄即可相依,何必在乎形式,只剩七年而已。」七年後即會相見,那時的她可會瘦了?黃泉路上她依然會撲到他的懷中撒嬌嗎? 喬天宇起身告辭,躍上他那艘小船,負手立於船頭,命船家開船,衣袂飄飄。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注:蘇軾《江城子》) 許久,秦涯之仍能隱隱聽到遠處傳來喬天宇哀傷的聲音。「哎喲!痛、痛、痛……你怎麼可以打我的頭?」 「誰讓你不讓他見我。」 「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我上哪兒給他找座墳?」 「我不管……嘔!」 「瞧!又吐了吧。不讓你上船來,偏不聽!你若還是這般任性,小命早晚被你玩完了……船家,快將船靠岸。」 「別訓她了,快把藥丸給顏兒服下。」又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 「想隱瞞真相的是她,想見喬天宇的也是她,想騙喬天宇的又是她……到最後,倒是我的不是了。唉!哥哥難為啊,怪不得二弟躲得遠遠的。」秦涯之看著懷中吃過藥後睡著的顏兒,瘦削的臉頰,蒼白無血。 溫婉的女音又起,「你妹妹本就是古靈精怪的人,她心裡想什麼一般人還真是不理解呢。不過,她定的那個什麼十年之約,對活著的人倒真是狠心!雖然本意是不想讓對方殉情,以十年時間忘卻這段情,但對於真心相愛之人,短短十年豈能把感情磨滅?千古艱難唯一死,但其實很多時候活著比死還痛苦。殉情自然容易,刎頸投環,服毒落井,不過是一時的痛苦,怎比得上十年天人兩隔的艱辛……你妹妹當初立此約時難道就沒想過,若喬天宇先行離開,她能忍受得了十年的孤寂?」 秦涯之不以為然地挑眉,「你以為顏兒真的會遵守什麼約定,她都任性慣了,真那般聽話,就不是顏兒了。」 女子認同的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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