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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衣服我待會兒再拿進去給你,你快點先去洗個熱水澡,免得又著涼了。”前兩天才染上重感冒的人,吊點滴、吃藥、折騰了幾天,這會兒病都還沒好,又偷偷溜出去外頭閑晃,真是的。

  “噢。”半清醒之際,她猶不忘輕扯著微顫的嗓音,“媽,謝謝你。”

  “謝什麼謝,我是你媽,不多照顧著你一點怎麼行。”

  “說的也是。”幽幽地順著母親的話語回應,她怔了半秒,下意識地撫著右頰,似乎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剛剛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要做什麼。

  “去洗澡。”秦媽媽細心地提示她。

  “對呵,我得先去洗個熱水澡。”

  “你這孩子,別老是這麼恍恍惚惚的,連掉了錢都不知道撿。”

  “媽,你忘了我現在是個沒有工作的窮光蛋,哪還有錢可以掉呀。”心魂缺了一方,好大的一個洞,空空的,涼冰冰的,卻涓涓滴滴感受到痛楚。可是,母親的憂心她仍清楚的看在眼裡,“你跟爸爸別老是擔心我,我很好。”

  “知道我們擔心你,就快點打起精神來。”

  “是。”強擠出一朵微笑給母親,她這才旋身離去。

  但眼清目明的秦媽媽卻在女兒轉身之際,清楚的看到女兒在斂去了笑容之後,女兒臉上的滄涼有多讓人心疼。

  望著游魂似的女兒聽話的走進浴室,秦媽媽緩緩地走向女兒的房間,暗暗地拭去眼角的淚水。

  難不成,女兒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森冷陰凜的綿綿細雨只持續了兩天,第三天,天氣放晴,偷了幾天懶的太陽公公終於肯跑出來騷包了。

  一大早,秦媽媽就忙進忙出的查視著客房的林林總總。

  今天會有幾組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預約了的客人要住宿,不快些將準備工作做好,待客人來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手裡抱著一疊剛烘好的枕頭巾,她一跨出廳門,就被人擋了下來。

  “誰呀?”瞧清楚了是誰在擋路,她整個人呆住了,“悠作?!”

  “秦媽媽。”先放下手中的行李,他上前輕輕地摟著她略顯傴僂的身子。連帶著將那疊枕頭巾也給抱進了懷,“這些日子好嗎?你看來瘦了好多。”也憔悴了許多,他在心裡添上一句。

  “悠作!”她仍不敢置信。

  “是,是我。”

  “我來找紜妹的。”一絲緊張的神情閃進他誠懇的眼裡,“她呢?”

  “她出去了。”

  “是出去玩還是……咦,那是怎麼回事?!”他看到了被燒成焦黑的空屋。

  “火災。”

  見秦媽媽倏地黯淡的神情,他喉頭驀然哽住。

  火災?!

  “怎麼發生的?”不會是……望著秦媽媽哀傷的臉,他強迫自己問出口,“紜妹她還好吧?”

  “她……唉,要怎麼說才好呢?她一回來就開始病了,心情不好再加上山風冷凜,我們回到這裡的第二天,她就垮下來了。成天染病,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好不容易等她的身體好些了,整個人便開始變得有些恍惚……”

  “然後呢?”見她分明是還有話要說,他不想聽,但還是緊咬著牙根追問,“秦媽媽,然後呢?”

  “從美國回來後,她就不太說話,也不知道她究竟都在想些什麼,整天就像個沒頭神似的自己一個人在附近閒逛,不吃不喝的,身子就這麼弱了下來,那天,我見她睡著了,便想燉些補品給她補身子,結果……唉,都是我的錯……”她哽咽著,久久無法再說下去。

  她回想到那一幕,心中的驚駭依舊清晰,恐懼仍重重地壓在胸口。

  “秦媽媽,紜妹是怎麼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一把攫住她的雙臂,何悠作心更急了。

  “風大,門沒關好,結果報紙飛了起來,爐火也被吹了起來,牆角本來就放著幾桶汽油,就這樣全都卷在一塊兒燒著了,火勢一下子就大得嚇人,我來不及沖回房間去背她出來……”她說得眼眶泛紅。

  “紜妹那時還在屋子裡?”

  “悠作,是我害了阿妹那孩子。”那段時間是累了點,以致在煮東西時竟然打起了瞌睡,所以才會……是她害了女兒。

  “情況……”他頓住話,緊閉住眼,喉頭隨著倏然緊縮的心臟上上下下的溜動著,好半晌,才又幽聲輕問:“紜妹她的傷很嚴重?”

  如果,老天爺願意憐憫他的一片真心,他寧願付出所有來換回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即使是要做一命換一命,他也甘願。

  老天,這一切的苦難不該是由紜妹承受的。

  “幸好這孩子雖然整天茫神茫神的,但警覺性還有一點,聽到我在外頭大喊大叫地就被驚醒了,可是在逃出來的時候……”

  何悠作沒作聲,淒切的酸澀熱燙了心眼,他已經完全被這個消息給震懾住了。

  “都是我的疏忽,如果那時候我沒睡著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出事至今,她的自責只增不減。

  “她傷得很嚴重?”

  “唉,要怎麼說嚴重不嚴重。她受過訓,知道在面對熊熊大火時該怎樣將災害減到最低,這是幸運。但是風太大,火勢太猛,屋子燒得實在是太快,一眨眼工夫,整個屋子都紅透了,她勉強逃到大廳就被塌下來的樑柱給壓到了,等我們沖進去將她救出來時,她已經被嗆暈了,但是,總算是將命給撿回來了。”

  “紜妹呢?”他要親眼看她。他必須。否則,哀戚的心無法平復。

  “你要見她?”

  “對。”

  端詳著他,片刻,秦媽媽沉聲歎氣。

  “因為那場火,阿妹她的右臉頰被灼疤了,傷痕一直延伸到頸子,就算可以植皮,也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雖然沒有感染到別的併發症,可是她的呼吸器官跟肺功能也因為吸入太多的濃煙而受到影響,這段日子以來,她的身體狀況一直沒有好轉,說不定,她的身子就這樣一直弱下去,這樣子,你還想見她嗎?”平鋪直述,秦媽媽沒有半絲欺瞞。

  悠作這小夥子會飛來臺灣,應該代表他對阿妹仍是有心。但,如果他知道阿妹她遭火灼傷卻無法面對呢?

  不成、不成,寧願在他們還沒見到面之前先讓他知道詳情,由他自個兒做選擇,是留下呢?還是及早回頭!

  身為人母,她是有著私心,與其讓他們見到面後,他可能會有的嫌惡表情再重創女兒脆弱的心一回,還不如就這麼打消他再續前緣的念頭。

  “紜妹她在哪裡?”

  “什麼?”

  “就算她因為那場火而成了鐘樓怪人,甚至不良於行,我也絕不放棄她。”他直視著她的眼,態度堅定。

  “悠作!”

  “我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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