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林之華 > 現代江湖啟示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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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痛苦,根本無法安慰,父親想。其實他惟一可以為楊風做的,就是給他無人打擾的安靜與時間。 第二天晚上,父親乘坐快艇離開了楊風的小島,沒有向他道別。 “因為擔心可能給他帶來麻煩,因此我沒有使用電話與你們聯繫。”父親道。 “這些年來,他一直隱居在那?”我問。 “他過得並不好,卻又始終抱著些許希望。”父親道,“最初的幾年,她的情況他應該是知道的,及至突然失蹤,雖然他也派了人四處尋找,卻始終得不到消息。” 母親用手帕輕輕地擦眼睛,“四小姐可以假意應允方微,再做打算,也不至於當場……” “原因恐怕和她當初為什麼不願意跟他走一樣。”我說,“那是她的信仰。” 我將頭擱在沙發扶手上,仰望著燈光,那刺痛令我想流淚。 為了誠實與愛情,寧願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這是多麼高潔的美好!而仇恨,卻可以讓一個人,在一瞬間眼也不眨地摧毀這美好。___ 愛與仇,究竟誰的力量更強大些?答案看起來似乎是後者,這是多麼悲哀的事情。 “我擔心,等他稍微恢復,以他的性格,恐怕難以罷休。”母親不無憂心地道。 我從沙發上站起,詢問地看著父親。 父親只沉吟了片刻,朝我點點頭。 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您告訴所有人,這段時間各自收斂,休養生息,接下來的幾個月……可能會有大事件。” 一個月後,楊風攜著女兒,造訪了我們家。 其間,衝突仍然不斷。在大部分華裔江湖勢力與端木家的聯手下,他的組織下轄的日本分部遭到重創、方微的謊言甚囂塵上,漸漸成為眾口相傳的事實。夏小姐生前竭力維持的一切,終告破碎。她的家族、師門(當然方微也不在意了),包括端木家無可避免地蒙上恥辱的陰影。她的死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我不知道,但確實如方微所策劃的那樣,適時地製造了一個理由,煽起了所有的仇恨,並集中地指向了楊風。 他始終不曾露面,同樣深刻的傷痛與仇恨在他露面的那一天,恐怕會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他若是動用手中的力量,結果無疑是可怕的。到那時,波及之廣,恐怕已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 在日復一日的揣測裡,時間的推移使得這擔心愈發沉重,我因此也不能不推遲赴美的時間。 我終於接到廠那個電話,告知我,上午十點,他的行蹤出現在了日本。我抬腕看手錶上的時間,卻顯示已經是下午四點。 然後,門鈴聲響。他一身黑衣出現在雕花的鐵門外。 這是近九年之後,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他風采不減,只是略有些衰老之意,神情蕭索更甚,內斂得如同一把浸在秋湖底的刀,風霜不侵、古井不波。 他牽著他那小小的女兒,微笑著望著有些愣住的我。 “我只能停留十分鐘,現在的情況會給你們帶來不便。我是專程來道謝的。”他說道,低頭去看女兒。 仲子有一雙圓圓的美麗的大眼睛,神采飛揚、天真爛漫,卻又難掩陰鬱。親眼目睹自己母親的死亡,不知會在她小小的心靈裡留下怎樣的黑暗記憶?! 母親伸手攬過她,愛憐地親吻。 “我帶女兒回來看她。”他道。 我們一家人面面相覷,他這樣輕輕的一句,卻讓我們有著不能置信的意外。他前往夏家墓園祭奠,日本方面欲置他於死地的力量不可能沒有安排,但是我能接到那個電話顯然意味著沒有發生大的流血事件,而他此刻毫髮無損地攜女兒前來,這中間的危機四伏會怎樣一觸而發,又怎樣化解?我們實在很難想像。可是,他說他只有十分鐘的時間,卻又說明情況仍然是不安全的。 “有什麼打算嗎?”父親道。 “好好照顧她給我的女兒。”他道。 “的確,這應該是她最希望你為她做的事情。至於方做那邊,夏小姐地下有知,恐怕並不想看到因為仇恨……”父親道,竟也不知該如何勸解。 “方微不可饒恕,但我若是想報仇,是不會等到今日的。”他淒然地笑,沉默良久,低頭親吻左手無名指的戒指,眼角湧出淚光。 仲子悄悄地依進他的懷裡。 他抱著仲於告辭,秋日的夕陽在林蔭道的盡頭淒清地燃燒,將父女倆的身影拉得悠長。 “楊叔叔……”臨別前,我叫住他,想對舉步欲行的他說些什麼,但一時間,我的喉頭像被什麼東西硬住了一樣,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心中滿是莫名的歉意,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曾發誓再不也不會用這種語氣來稱呼他了。 他轉身望著我,淡淡地道:“記住,不要輕易地去崇拜誰,這個世界沒有神祗。” 他與女兒的身影終於再也看不見了。 天近黃昏,春風又在林陰間吹起。一切終將遠去 幼小的,縱然有傷痕,仍會恬然地成長。人世總有清新的希望。 而他,我想像著在那個灑滿陽光的墓園下午裡,他是怎樣地寸寸煎熬,人生從此老去。那——刻,他心中所恨的恐怕只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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