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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這樣的一副面貌,如同他的為人一樣,一貫地高傲淡漠,令身為晚輩的我欽敬仰慕卻始終不敢親近。

  那個時候,我完全震驚於他臉上所流露出來的那種痛苦。

  看得出他已經極力克制,然而他坐在那裡,隨著他的述說,疼痛感仍不斷地自他低垂的眉梢眼角、瘦削的下頜滲落,似乎極欲將他的雙肩壓碎。

  幾上紅酒瓶已經空了,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俯身以拳支額,許久不再言語。

  空氣仿佛凝固,充塞著他如同死灰的倦寞。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因為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從來不是那種需要旁人安慰的人。

  我的腦子混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父親才道:“你素來豁達,對她,既然已決定放手,還是試著忘記的好。”

  他抬起頭,燈下目光閃動,若有所思,最終卻只是對我們報以微微一笑。

  我回到樓上臥室躺下,也不知躺了多久,那些混亂不堪的思緒裡攙雜著無法排遣的憤怒與傷感。

  進密室之前,他叫住轉身欲離開的我,只說:“我的這件事情,你不妨也聽一聽。”

  我冷笑,為什麼要讓我知道呢?我所崇拜的前輩,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少女,用極為卑劣的手段佔有了她,卻始終無法得到她的認可與接受。

  可是為什麼又要放棄呢?因為深愛,所以不願再勉強她,還她自由?

  既然如此,當初為何又不顧一切後果染指於她?

  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怎會作出這種令人佩服不起來的行徑?真的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蒙蔽了理智?

  愛情,不是應該充滿了歡欣,不是應該愈發深重才好的嗎?

  “一直以來的堅持遭到有力的質疑,卻無法反駁,是那種痛苦促使你給了我那個電話?”尹霜白道。

  “是的,可是我做夢也無法想像那一番話竟會產生那樣的後果。”聶寒苦笑道,“十年了,還離別得不夠、蹉跎得不夠嗎?”

  尹霜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繼續說下去吧,我想知道後來怎樣了。”

  我一夜無眠,心裡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向他質問指責,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鼓起了勇氣,決定去找他。

  卻不料,他早已不辭而別,只留下一張紙箴,說他返回美國,很長時間內恐怕不會踏足日本,請我們務必為他保守秘密。

  父親小心地將閱完的紙箴焚毀。

  母親道:“他為人過於冷峻深沉,心思難測。你與他相交于少年,瞭解他甚深,你認為……”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我始終不大相信他會真的愛上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何況以那樣的一種方式?”

  我明白母親的意思,她與我那位因情殤遠走他鄉的小姑姑感情甚好,因此不免對他耿耿於懷,尤其是他對於感情的淡漠態度。而她最後的那句話,卻又正是我的疑問所在。

  “人生際遇莫測,感情的事如何可以定論?你沒有遇到我之前,有沒有想到會嫁給一個你所痛恨的日本人,而且背景如此複雜?”父親道。

  母親笑而不語。

  “我是第一次見他如此,何況此事關係重大,並不光彩,他雖然一向我行我素,卻也沒有必要自欺與欺人。因此絕無疑問。”父親道。

  “澤男!”他轉過頭,嚴厲地告誡我,“絕不能向外人洩露此事——你該清楚後果。”

  我點頭。

  我當然清楚此事一旦洩露的後果,雖然已經是高度開放的現代社會,可是在自成一體、視家族幫派榮譽高於一切的日本華裔江湖,那樣的後果仍然是嚴重的。

  他口中的她出身名門,是那位夏老英雄膝下的四小姐,她的家族以武傳家,子弟清發,接受現代教育,卻嚴守文化傳統,並以此為榮,儼然沒落的俠義貴族。她所屬的社團在日本華裔江湖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一直受日本江湖尊重,紀律嚴明,俠義立幫,在那位強勢的女當家的領導下如日中天。她的未婚夫,是日本影響最大的警官世家端木家的六公子,那位端木老先生更是桃李滿天下,可以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而他的組織與日本華裔江湖的恩怨始於近百年前,其間死傷無數,積怨日深,近年來矛盾更是趨於激化,這其中,他聲名赫赫。

  這段隱秘的故事一旦洩露,辱及三方,對日本華裔江湖將是一件奇恥大辱,而她,累家族師門蒙羞,恐怕再無立足之地。

  “他其實不應該告訴我們的——我們當然會嚴守秘密,但這種事還是不應該讓第三個人知道的好。”我道。

  “他是對她不放心,這裡面恐怕是有希望我們照顧她的意思。其實以她的能力與身份,哪裡又有需要我們來幫助的地方?但也由此可以得見,他真的是去意已決。”父親道。

  母親歎道:“往後,他恐怕還是忘了的好,於她,也是一件不幸中的幸事。”

  尹霜白突然道:“這件事關係這樣重大,雖然與我無關,但你似乎也不適合向我講述——難道,已經事發了?”

  “不幸既已開始,又如何停止得了?”聶寒道。

  楊風從此果然沒有再回日本,甚至於銷聲匿跡,除了猜測他應該回到美國之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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