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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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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走嗎?”她低聲道。 沙漠的夜晚朔風如刀。 頭頂上,繁星密佈,明亮得似乎觸手可及。 這樣的夜,小狄若在,該與他暢飲千杯而高歌,該向他傾訴此際轟然於心的喜悅。 他若在,想必會笑他,自然也會提醒他。想必,自己也不會在意。 他很開心,是那種仿佛少年時純粹又透明的開心。僅僅因為她的一句話,她肯主動和他說話,話裡沒有戒備之意。 他真的越來越像個孩子,天真又脆弱。簡直詭異,他該感到不安和危險的。 可是此刻,他卻想唱歌、喝酒、吟詩,想在這連綿無限的沙漠中舞一回中國古劍,想怎樣放浪形骸都可以。他開心得不得了。 當然,她不會明白。 她跳下車,從工具箱裡找鐵鍬,臉上的神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慚愧卻又十分堅決——那種明知道不應該,可是又覺得自己也沒有錯的神情。 他道:“不用這樣,我不是方微,不會責備你。” 她不肯要他幫忙,俯身去抱那少年的屍首,突然低聲道:“師父常常責備我,是對的。我也懷疑過他們,若是不停車,也不至於會這樣。”此後便一言不發。 掩埋完屍體,她發動車子,風馳電掣地前行。 他跟著,消化著她那句話,開心到現在。 遠遠的山谷那一端,她裹著厚毛毯蜷睡在車裡,也不知睡著了沒有。 很快,他就知道了。 風聲輕嘯著從耳邊經過時,他捕捉到她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啜泣。這個傻孩子,還在為那個死去的少年耿耿于懷。 他想告訴她,不要內疚,那眉目天真、看似羸弱的男孩應該早已是一個熟練的綁架犯了,那把鏽跡斑駁的手槍下恐怕已死過不少人。 但若告訴她,思及這片苦痛的國土與一路行來的種種見聞,恐怕她還是會一樣難過。 這世界上的事,永遠不能用公平來要求。 他微茫地笑,伸手裹緊毛毯。想起曾經的年少,胸口依然滾燙的信仰,壯志未酬而同室操戈的種種,忽覺滄桑。其實,他不及她。她的眉目心靈,思度行止,堅執而凜冽,與生俱來,無關年少。 星光清冷,默默地撫慰著這綿延千里已然沒落的文明之地,在他們的來前與走後,在日復一日的河流裡。 第二天,她早早地先行出發,又不再理會他。 黃昏的時候,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他隱身在一方坍塌的宮殿石階後面,焦急地等待。 他確定過那個地下室沒有任何危險。他出來後五分鐘,她進殿,找到這個入口,跳了下去。 可是,時間已經過去半小時。 當他忍不住準備沖進去的時候,入口處突然響起了軋軋的機關轉動聲,石板緩緩抽開,她敏捷地躍上地面,彎腰將手中的包囊背起。 那張滿頭塵灰,掛著笑的臉,看在他眼中,就仿佛這悲愴神秘、沉寂千年的神壇突然盛開的一朵蓮花。 他微笑著發了好一會呆,然後慢慢走了出去。 神殿外,夕陽滿天。西風殘照裡,她高挑纖瘦的身影正迅速地躍過石板橫裂的廣場,步向吉普車。 上車之前,卻忍不住地略略張望。 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她應該是安心的吧,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多少有些許失落?他想。 第三天,她進入尼泊爾。 “抱歉,你我陣營對立,況且我已經有了未婚夫,請不要再跟著我了。” 她想了很多法子試圖擺脫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到後來,或者因為他始終並不逾越,自製而又尊重的行止,使她漸漸不再恐懼,可是,在他雖不至於無禮,卻又如影隨形的糾纏之下,卻越來越緊張與困擾。 她中了計,開始與他鬥嘴,很生氣的時候,會動手。她的涵養在面對他時越來越不可靠,一時漠然得當他透明,一時又被他惹得像個小孩般不能自控。她當然不會知道,她越這樣,那毫無疏離之感的親密意味,越令他不能自拔。 他什麼也不能肯定。關於她的種種,過往的經驗似乎不能為他確定什麼,她的無奈與苦惱如此顯而易見。她應該並不討厭他,可是也絕不肯接受他。無論是心平氣和地婉言相勸,還是委屈已極地氣惱指責,都無可置疑、鄭而重之地向他昭示著她的答案:拒絕、拒絕、拒絕! 他一徑優雅地微笑著回應。可是最難受的一次,他在寒風的夜裡連續穿行兩個城市,在與她相反的方向,用極速酌以綿醉的清酒,嘗試抽離。但是,天亮的時候,他又回到了她下榻旅館的樓下。 他早知道是徒勞的,然而卻還是要努力試一下,為自己更為她。 他不該跟她說:若是世上沒有端木這個人,你會不會重新考慮一下答案?他只是這樣跟她說,並沒有真的打算怎樣。雖然,每次猜及她拒絕背後的原因,嫉妒乖張得像雨後瘋長的野草時,心裡未嘗沒有這麼想過。 她一下子愣住了,在眼淚還沒有掉下來之前,轉身,“砰”地將門關上。 第一次看見她流眼淚,那麼美好可憐見的樣子,那麼傷心——為別的男子,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 他想喝的是烈焰一樣直燒入喉直逼心胸的燒刀,不是日本清酒,可是他還要清醒,清醒地嘗試一次放棄。 沒有用,他走得越遠,越放不下。 天快破曉,旅館門前的花圃露水正重,浸濕他的褲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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