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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紀德威脫下外套,癱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點根煙。

  “你這大白癡!”猛地,梅莎莉給了他一巴掌,“你敢說你不在乎她?”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們這些女人真是奇怪,不關自己的事,反而管得特別多。”紀德威沒有撫著臉上那一巴掌的紅腫,只是躺下來繼續抽著煙。

  在迷惘的煙霧中,他看到一張原本俏麗可人的臉,卻旋即變成令人心碎的楚楚可憐,天哪!他到底在做什麼?!

  梅莎莉瞧見他冷淡的雙眼下閃過一抹悔恨時,她知道這回自己輸了,她敗給一個純真的小女孩──一個以真摯的感情表達自己愛情的小女孩。

  她啞然失笑,沒想到在商場上素有女強人之稱的她,竟然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孩。

  沉默了片刻,她搖搖頭長歎了一聲:“幸福稍縱即逝,別做出讓你自己後悔的事。這是我身為一個老朋友的忠告,聽不聽在於你,不過,心只有一顆,如何以真心換取真情,這就看你自己了。”

  接著,她仰天自嘲,“唉!我曾經試圖得到你的真心,嘗試各種辦法,可是,到頭來,不是屬於我的永遠不是我的,強求又有何用?算了,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說完便悄悄地離去。

  紀德威沒有出言挽留,雙眼望著沒有焦距的空間,沉浸于梅莎莉的話。什麼真心、真情對他而言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有女人愛談論這些東西,愛胡思亂想這些有的沒的,他想來就覺得好笑……只是,為什麼他的心口會那麼痛呢?

  那一夜,傅玟沒有回來,而紀德威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等她,等了一夜,等到睡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腦海中僅想和她見一面,然後……然後……他也不曉得該說什麼?

  也許是為了昨夜他態度惡劣的事道歉吧!這是紀德威目前想到唯一渴望見到她,而且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然而已到了第二天,傅玟還是沒有回來,前夜的燭光晚餐依舊擱在桌上,菜冷了、燭熄了,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這個空間失去了光、失去了歡笑。

  而樓梯也失去了光澤,他還記得她在這樓梯摔過好幾次,連門口也變得冷清,腦海中還殘存她那雙迷糊的近視大眼睛。

  在這個屋子內每個角落都有她的倩影,就連他的內褲上也有她的味道,可是,她才不過離開了三天而已,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看起來那麼刺眼?為什麼整間屋子寂靜得令他窒息?

  猝然,電話鈴聲響起,彷佛是這個冷冷的空間中唯一的聲音。

  “喂?”紀德威茫然地接起電話應了聲。

  “大哥,你是做了什麼?傅玟她要去美國了,她再不回來了。”凱兒在電話另端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

  “噢。”他不知道現在自己點燃的是這三天以來的第幾包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時變得那麼冷漠,更不知道傅玟離去後,他竟是如此的孤獨!

  “還噢?你再不想辦法,她就永遠不回來了。”凱兒氣得朝他大吼。

  “是嗎?”紀德威吐出一口煙霧,淡漠地道。

  “還是嗎?你再不敞開心房,遲早所有的人都會離你而去,你這只自大的沙玀豬!”罵完後,凱兒便憤怒地掛上電話。

  憤怒的聲音消失了,但紀德威仍不知要做什麼,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好痛、心好寒冷,彷佛在害怕些什麼。

  她要走了!倏然,腦海中竄入這個念頭,紀德威猛然地站起身,撚熄了煙,拿起外套就沖了出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歹讓他再見她最後一面!

  來到了傅家大宅,隔著花雕縷空的大鐵門,只見深鎖的森幽大院子依舊青蔥翠綠。

  遲遲地,他不敢伸手按電鈴,只敢遠遠地眺望那藍瓦白屋耀眼地矗立在陽光下,而他的心就系在那彼端……此刻,他有些領悟了一句話:“為什麼人總在失去後才覺得後悔?”就不知道現在後悔是否還來得及?

  “你來幹麼?”倏地,傅家倫冷若冰霜地站在大門另頭睥睨著他。

  “我……”在傅家倫凌厲的眸光注視下,紀德威頓時感到手足無措,他勉強地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抬起頭,“我是來找傅玟的。”

  “你還有什麼資格見她?你不是已經拒絕了她的愛?”

  “能不能讓我和她談談?”紀德威誠懇地要求,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如此低聲下氣。

  “她不會見你的。”傅家倫背過身,甩甩手,“你走吧!”

  “我只是想和她道個歉……”

  “若你只是為了道歉而來,那大可不必了。”傅家倫微慍地轉身瞪視紀德威,虧他一直看好這個傢伙,沒想到他居然把玟玟傷得那麼重!

  這是紀德威第一次看到向來和顏悅色的傅家倫有嚴厲的臉色,遂不由得愣了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麼。

  “玟玟自幼在我們兩位兄長的保護下,不曾受過一絲一毫的傷害,雖然她有點遲鈍、有點迷糊、容易闖禍,但是她至少不曾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對感情執著的她為了愛可以無怨無悔,可是,你卻狠心地踐踏她僅有的尊嚴。”傅家倫冷冽的眼色令人不寒而慄,“你傷了她就一句道歉能了得嗎?”

  “我錯了,能否讓我見她一面?”聞言,紀德威心揪成一團,緊抓著大鐵門的鐵欄杆。

  “不必了,她搭今晚的飛機去美國了。”傅家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惜……唉!一件好作品若沒有感情成分在裡頭,那就不能算是件完美的作品了。”說著便搖搖頭地走回大宅,“你好自為之吧!”

  傅家倫的話有如當頭棒喝,使得紀德威不禁開始回想傅氏機構為什麼會採用他的作品──那是在傅玟搬來以後的事,她的活潑、她帶來的歡笑使他生活多采多姿,連他的設計圖也感染那一份健康朝氣,使得老闆都誇他風格充滿了生命。

  但,可不可能是她向傅家明說項呢?不可能,以她那麼單純的個性根本不懂得商場爭戰,他依稀記得自己初次拿設計圖去傅宅時,湊巧碰上她,她臉上那錯愕和緊張的神情他忘不了,因此,他立刻否定這個想法。

  愈想心愈亂,不知不覺中夜已深了,澎湃的浪潮聲驚醒了盲目開車的他,腦中第一個念頭是他怎麼到這個地方來了?

  同樣的星空、同樣的月亮,還有那一閃即逝的流星,以及那令人難忘的容顏?她的一顰一笑就像是一張情網把他的心緊緊擄獲,霎時,他明白自己逃避的是什麼,不是她的愛,是他不敢面對自己、不敢付出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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