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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真的麼?”好感動。一天一個驚喜已屬難得,今天我已經得到兩個了,如此幸運,會不會連老天爺也要嫉妒我啊!

  “你呀……”封書棹也拿我沒辦法,他摸摸我的頭髮,低頭在我耳際輕語:“當然是真的,我以為稍早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你自己說的,我太遲鈍。”我賴皮,想要再聽一遍屬於愛的另類語言。“所以有些時候需要多聽幾次才能體會嘛。”

  “你呀……我當然是真心想要與你分享一切。”

  他又說了一遍,滿足了我那不安定的心。我用力抱住他,感動得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同樣的榮耀日報他。

  北風迎來了冬季,島國的南方,意思意思地刮了次寒流,三眨兩瞬間,柔柔的暖陽又悄悄貼近厚實的土壤,空氣中沒有半縷嚴冬該有的寒冷酷息。

  星期天的早晨,我煮了壺咖啡端到書房,翻開最新一期的商業週刊,打算以咖啡佐書,好度過無聊漫長的假日。

  短短一日也嫌漫長?是的,我不僅覺得漫長,還覺得寂寞……

  三個月來,我和封書棹共度了每個週末,但這禮拜二封書棹出差去了,他人目前不在臺灣,習慣了有他相伴的日子,他一不在,我懶洋洋地什麼都提不起勁兒,身體提不起勁兒,連帶著心靈也蕭索寂寞得像棄兒。我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本商業週刊,但讀進了什麼卻半點印象也沒。

  “真難喝!”

  哎,味蕾被封書棹養刁了,連上口己煮的咖啡也入不了口。

  扔了雜誌放下咖啡,我索性找出特別訂購的點字書,來練習練習一直苦學未成的國語點字。國語點字采注音符號的方式來辨字,除了三十七個基本的在音符號之外,還有以一人U變化的二十二個點字排列,再加上陰陽上去四聲的四種記點,變化之多常搞得我頭暈腦脹,所以此刻我的“閱讀”速度和國小一年級學童的水準差不多。弟弟宜仁曾經笑我多此一舉,明明看得見還要學點字,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他一點也不懂我想體會封書棹目不能視的苦心;不過,我也懶得跟他說,因為他是全家唯一反對我和封書棹交往的人。

  談及支持這回事,媽媽是站在順其自然的角度上來看待我感情的,雖說是順其自然,但她那雙時時帶著憂慮的眼,總教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麼事似的;再說十九歲的妹妹宜家,她是抱著只要老姐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態度來支持我,宜家那張同意票投是投了,但有投和沒投一樣糟,因為,她的作風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亂的!!

  “和個瞎子談戀愛沒什麼不好啊,這叫與眾不同嘛。”這話是宜家說的。

  “是啊!與、眾、不、同!不要把幸福也給不同去喔!”宜仁用少有的冷酷音洞諷刺宜家的想法。

  “八股、封建、死傳統!咱們家的宜大少爺什麼時候也變成小老頭了?”宜家照例是要跟宜仁杠上兩句才甘願的。

  “拜託,我在為姊擔心,一個眼睛看不見的男人根本照顧不了姊,你懂不懂?這種沒有幸福的感情有什麼好談的?”宜仁徹底表達了他反對的原因。

  “什麼?你沒看過日劇嗎?有障礙的戀愛談起來才能轟轟烈烈、令人難忘!哥,你真是落伍,一點也不像二十一歲的大學生!”

  “再怎麼樣也好過你滿腦子豆渣。哼,只會跳舞的人懂什麼?”宜仁以手堵住小妹的嘴,改向母親求援:“媽,你說說姊,叫她別笨得往火坑跳。”

  “室,你要多想想啊……”媽媽從不反對我做的任何事,但這回,她語氣摻和了濃濃的猶豫。

  想想?呵,媽不瞭解內情,一點也不,她絲毫不知我想了有多久如今才盼得美夢成真,我哪裡少想了,就是想太多,才能有今天這樣好的結果啊。

  “我以為你們會替我高興上告訴家人這件事,是希望他們分享我的喜悅,我從沒想過封書棹的眼睛會成為他們反對的原因。封書棹很特別,我重視他的程度和重視你們的程度是一樣的,媽、宜仁、家家,我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天啊,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怎麼會學著通俗電視劇裡主人翁的濫情對白,來懇求家人們對我戀情的諒解?這是我的真實人生,非虛幻矯造的電視劇,不是嗎?

  “我沒說反對……”

  “我不贊成!”宜仁打斷了媽媽的話。

  “姊,刺激喔,家人反對的戀情談起來最刺激哩!”宜家放下她手中的胡琴折起衣袖插話,語調竟是興奮的。“不過,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喔。”

  “宜家,你給我住嘴!”宜仁斥喝宜家,然後用一種悲哀的口氣向我道:“姊!封書棹眼睛瞎了你也跟著瞎嗎?沒錯——事業他或許有成,財富——他們封家也比我們有錢幾百倍,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足,他雙眼失明是個什麼都看不見需要別人幫助的瞎子!你何必選擇一個身體有殘缺的男人作為對象?”

  我瞠目瞪著宜仁,不敢相信這麼冷酷的話會從他嘴巴吐出來,他真是自小與我一同長大、直率又熱情的親弟弟嗎?

  “你一點都不瞭解,對不對?”我只能推想男生較為晚熟,依他的年齡,不會太懂男女情感的奧妙,我試著跟他解釋:“宜仁,外在條件絕對不是戀愛首要的考慮因素,真的,封書棹真的很好很特別,你認識他之後就會明白的。”跟家人提及與封書棹的進展,主要目的就是想讓他們見見面,我和家人的關係一向親密,所以我很希望他們能夠認識彼此。

  “算了吧,誰要認識那個人。”

  “嘿,你很不給我面子喔!”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我看哥是有無可救藥的。戀姊情結。啦。”宜家再度發揮搗蛋的精神,非要語不驚人死不休。

  “宜家,你給我住嘴裡”這會兒我和宜仁倒又默契十足,同時出聲。

  “住嘴就住嘴,稀罕啊。”宜家扮了個鬼臉。

  我瞪著宜家暗示她安分點,又將視線調向宜仁,然後威脅他道:“不想認識他就算了,不過,你以後也甭想來參加我的婚禮!”開玩笑,我自十九歲起姊代父職,掌握了家中經濟政治大權,若治不了宜仁,我還配作老大嗎?

  “哼哈……”

  “要還是不要?”這小子,難不成還真想刁難他老姊我?

  “哼……你結婚我當然要去。”宜仁終究讓步了,不過,他還有但書:“至於和那個人見面,等你們交往滿半年再說吧;搞不好過沒幾個月,你會宣佈換男友。”

  “不會的。”我斷然,這場家庭會為於是落幕。

  所以嘍,家人的阻礙已被我降至最低。他們的顧慮就像我手上的點字書,有一定的難度不好克服,但只要有心,就一定能跨越。我堅信我很快就能學會讀點字,就像深信媽媽和宜仁在見過封書棹後會改變態度的想法是一樣的;何況,他們太愛我——不可能奪我所愛,所以我和封書棹的未來該是光明平坦燦爛可期,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應會步上我心底最想望的那個典禮這是我和封書棹交往滿三個月時,我天真又單純的想法。

  但,在往後的日子裡,我才知道,有很多事是我不能設想預定的,尤其是,當我愛一個人太深太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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