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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第八章

  夜涼如水一枚月在天邊覷著,赤裸的纖足慌不擇路,在偌大的幽暗庭院中胡亂奔著。

  好不容易撐到一處水池旁,尖銳的痛楚就讓她全身軟弱,她顫抖的跪倒在地,五臟六腑都在翻攪,疼得像是有人以煨過火的刀刃,殘酷的戳刺著,每一下喘息,疼痛就更加劇一分。

  “你怎麼了?病了嗎?”低沉的聲音靠得很近,風行健已經追了出來。他的步履觸地無聲,如最優雅的獸。

  “沒有,我只是——”芙葉搖頭,無法繼續說下去,費力的克制著,臉色慘白,冷汗濕了幾層的花羅。

  風行健才一觸摸到她肩頭,她就臉色一青,伏在水池旁開始劇烈的嘔吐。帶著酒香的液體落入水池,激起陣陣水花,先前被他逼著喝下的溫酒,此刻涓滴不差的全都咽了出來。

  他眯起眸子,望著她仍乾咽不已,連連抽搐的粉肩。

  “你不能喝酒?”他知道有人生來就不善飲,但只是一杯溫酒,就會讓她如此難受嗎?彷佛她先前喝下的不是酒,而是致命的毒。

  她沒有力氣說話,只能搖頭。胸中又是一陣劇痛翻湧,她跪在水池旁,發出低低的呻吟,難受得幾乎要昏厥。

  “那又為什麼要喝?”風行健來到她身邊,單手一提,握住她纖細的腰,將嬌弱如柳的她擁入懷中。她柔若無骨的身軀,此刻摸來更冷了。

  他不能理解,倘若她不能飲酒,為何先前沒有抗拒,反倒柔順的飲盡杯中的酒?

  “因為,你要我喝。”笑葉低聲回答,靠在他的胸膛上輕喘,緊閉著雙眼。這軀體是荷花化身,沾不得半點尋常吃食。

  只是,不能食用人間煙火是一回事,引發她劇烈嘔吐的,卻是大廳上的景況。

  芙葉想起,曾在地府的望陽鏡中,看見她死去後楚宮的種種。

  交離將戎劍的屍身帶回宮中,放入鼎獲中烹煮,帶著冷笑大宴群臣,不敢品嘗的大臣,全推出斬首。他以戎劍的屍身,熬成一鼎羹,測試大臣們的心意——

  大廳裡那些人進食的模樣,讓她想起千年前的慘況,霎時間痛徹心肺,再也受不住嘔吐的衝動,只能逃了出來。

  她的溫馴讓他全身一僵,喉間彷佛梗了什麼,咽不下也吐不出,抱著她的雙手環緊了幾分。

  為什麼她的口氣神情,彷佛就算他要她縱身跳下斷產,她也會無怨無悔的遵從?

  這來路不明的女子,一言一行二顰一笑,都滲染進他的理智中,如涓涓水滴,滴穿冷硬的頑石。身陷仇恨後的這幾年,他頭一次感受到心神震動,心頭由她而起的撩動,漸漸變得深刻了——

  庭院中寂靜無聲,她傾聽著他的心跳,緊閉著雙眼,不知道他正在望著她。他的心跳強而有力,是她最依戀的聲音,只有聽著這聲音,她才能安心,確信他的存在並非是她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覺。

  流水冷冷,這座宅邸的前身,那座雄偉的長慶殿中,日夜也有流水奔淌。

  “我渴了。”許久之後,她低聲說道,掙扎著想起身,卻又軟弱的跌回他胸膛上。

  “別動。”他皺起眉頭,聲音變得嚴厲,見不得她如此虛弱的模樣。

  “我想喝水。”芙葉哀求著,雙手攀著他的肩膀,仰望著他。

  這身軀唯一能飲用的,是這片土地上的涓涓水流,她只靠那清涼澄澈的水,就能維持在陽世的這七日。

  風行健沉默的抱著她靠近水池,水池上浮著數盞燈籠,隨著水流挪動,讓地面映出淡麗光彩,如數枚浮月。他擁抱著她的姿態,也倒影在水面上,隨著水波晃動。嬌小的她坐在他懷中,接著他以雙堂掬了水,來到她的唇邊,執意親自喂她。

  她仰起頭,先是望進他陰合的眼中,接著以纖細的雙手,覆著他黝黑寬厚的掌,將溫潤的唇湊上他的掌心。

  他掌中的那汪清水,吹箸夜空的那枚月,靜靜晃動。

  她將那枚月,連同他掌中的水飲了下去。

  那水冰涼甘甜,滋潤著她乾渴的喉嚨。清涼的水滑人身軀,平撫了先前溫酒帶來的翻攪,她閉上雙眼,感受水滴滲透進身體。

  “還渴嗎?”風行健問道,無法理解,為何只是一捧水,就讓她如此滿足。

  “不,這就夠了。”她搖搖頭,睜開眼睛,秋水雙剩盈盈閃爍。

  他這些舉止,讓芙葉心頭流淌過溫熱的水流,希望的火苗悄悄燃起。到底,他不是真的絕情吧?否則,又怎會如此仔細的看顧她。是不是在神魂的深處,他仍是她深愛的那個男人?保留了對她的些許情意?

  她溫潤的指掌,滑過他的眉目,用觸覺重新熟悉他的血肉,這個簡單的動作,是她期盼了千年的宿願。

  他轉過頭去,避開。

  芙葉輕聲歎息,而那聲歎,讓他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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