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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但是,這一切如今都即將成為泡影,她努力經營了數年的部門與職位,現在卻必須拱手讓出。

  “該死了!”對她而言,這算是最激烈的咒駡。

  柳瑗的手握成拳,修剪得整齊的指甲全嵌進肌膚裡,刺痛不停的傳來,她卻仍舊繼續施壓。再多的壓力與痛楚都比不上她此刻心裡的難受,數年的苦心,竟然換來這種結果,誰能承受得了?

  可笑的是,並不是因為她在工作上犯了什麼錯誤,所以公司必須將她撤換,一切的起因居然是一個大股東的兒子從國外回來,看中了她的位置,以半強迫的手段,要求她主動“讓賢”。

  說穿了,這是一件性別歧視的壓迫事件,要不然為何公司裡有一堆經理,偏偏挑中她?她試著在這個屬於男性的商場裡奮鬥,最後卻還是受到排擠。這種情況在商場裡十分常見,只是柳瑗萬萬沒有想到,公司居然會選擇犧牲她,原本以為自己夠優秀,能夠以優異的能力消除那些男人心裡對女性的藐視與貶低,怎知一切卻適得其反,當女人的能力凌駕在他們之上,那些男人就用盡所能的排擠她,甚至動用一切能力,將她從經理的職位上拉下來。

  總經理說得很清楚,要她儘快安排好一切,在移交權限與職位之前,還必須帶領那位大股東之子熟悉工作,而在她卸下經理的職位後,公司會安排她成為澳洲分公司的總經理。

  她回想著總經理列出的條件,扯出一個不像是微笑的表情。

  柳瑗心裡雪亮,公司這招是明升暗降。澳洲分公司的市場並不大,沒有必要安排一個總經理,她到了那裡,不會有發展的空間與權限。她終究還是被犧牲了。

  努力了這麼多年,換來的竟然是這種結果,那麼她捨棄一切年輕女子的享樂生活,夜以繼日的工作,為的又是什麼?

  她有些茫然的將額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徐緩的歎了口氣。偌大的落地窗外是臺北市的景致,白天的城巿上空浮著一層灰色的煙霧,忙碌其中的人們汲汲營營,在這高樓上看來十分清楚。跑業務的專員、推銷員、以及傳遞公文等等,或者是一些叫不出職稱的人們,努力在大太陽下工作著。

  柳瑗所處的辦公室極為寬廣,現代化而豪華的辦公設備羨煞多少職員,這是公司對她的付出所表示的一些意思,然而不久之後,一切都將易主。

  她有些失措茫然了。

  從小就被教導做任何事情都要專心一致,柳瑗從來都是在眾人讚賞與羡慕的眼光中成長的。除了自身優異於一般人,她也為了今日的成功付出許多努力。她專心一致的讀書升學,在眾人的贊許中成為一個優秀的學生,學習了商科的所有知識,接著考進“順偉”,數年間商場冰美人的稱號不脛而走,她的美貌與能力,都替她招來許多注目的眼光。

  在社會大眾的眼裡,她是一個幸運的女人,平順的升學與就業,且在各方面都有不錯的成績。這都是外界幫她安排的路,而柳瑗也一路走到這裡,本以為這就是一生,誰料得到平地一聲雷,她的世界在此刻變得分崩離析。

  她照著長輩所教導,兢兢業業的走到此處,從不曾犯過什麼錯,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呢?難道就只因為她是個女人,男人們容不了她?

  沉靜的目光掃過對面街道的人們,卻被一個身影吸引住。從高處俯視,還是可以看出那個男人身形高大,在其它行人之中彷佛鶴立雞群,他正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仰頭看著順偉大樓,嘴角帶著奇異的笑容。不知怎麼的,柳瑗的神經敏感的緊繃,雖然距離遙遠,但她覺得他的視線正穿透玻璃,筆直的看著她。

  他一身風塵僕僕,看起來像是剛經過一場長久的旅行,凌亂不馴的黑髮略顯過長,用銀色的發帶整齊束在腦後,那頭半長的發裡並不是純然的黑,倒帶了些許醒目的白,像是受了傷的烏鴉,在原本的地方長出了白色的發。黑色的襯衫配上泛白的牛仔褲,強調出他過人的身高與體格,幾個經過他身邊的女人都忍不住投以貪戀的視線。柳瑗也忍不住看著他,因為他的特殊,更因為他的眉宇之間帶著她說不出的熟悉。

  明明該是陌生的人,為何還有這種奇異的熟悉感?

  男人隔著街道,臉上依舊帶著微笑,邁開腳步,他走進一間公共電話亭。

  柳瑗還是看著他,很好奇他究竟是打電話給誰。是打給他的女人嗎?這麼一個流浪者似的男人,會對他的情人訴說些什麼?她的心裡有某種東西翻倒了。

  不會有男人對她低聲傾訴著情話,這些年來她捨棄一切,四周的人將她當作一個競爭對手、一個上司或是同事看待,連她自己也不希望別人當她是個女人,如此幾年下來,青春芳華虛度到二十六歲,她還是獨身一人。

  “柳經理,”秘書的聲音透過電話傳聲系統傳來。“六線有你的電話。”

  柳瑗疑惑的皺起眉頭,視線回到對街那個男人身上,為這個巧合而感到吃驚。“是誰?”

  “對方說是你的親友,有急事找你。”秘書禮貌的回答。

  “接過來。”她簡單的說道,走到電話旁邊,手指在鍵盤上輕輕一按,很快的就與對方進入通話狀態。“請問是哪位?”沒有一個親戚朋友會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她,所有人都明瞭她對工作的狂熱,所以這通電話更顯得奇怪。柳瑗有些緊張,腦子裡胡亂的猜想。該不是正在環游世界的父母出了什麼事吧?她的手有些發抖。

  對方遲疑了一下,“你是柳瑗?”

  柳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從來都訓練自己,在接聽對話時,最好在對方自報姓名前就猜出對方是誰,所以她熟悉所有親友、甚至客戶的聲音,而如今她能夠肯定,話筒裡傳來的男性嗓音是完全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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