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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彷佛為了將文森徹底地羞辱,狂妄的馬修開始企圖剝掉芸的衣衫輕薄她,但在文森還來不及阻止之下,芸已倉皇失措地逃到塔邊那塊凸出的小屋簷,悲戚的望著一步步向她逼近的馬修和焦急地想爬到她面前的文森。

  “我……我愛你……我愛你。”淒美而哀怨的芸用字正腔圓的英文說出這幾個字之後,她向後一退,整個人便如朵隨風飄落的小白花,輕盈娟秀地往地面那片青翠的草地墜下去。

  猝不及防而愣在那裡的馬修被湧了上來的民兵扭送到國王面前,而因震驚過度而心神俱碎的文森,卻自此如同失了魂似的,整個人失去求生意志,只能在精靈之屋內,渾渾噩噩的遊蕩度日。

  馬修被判刑,根據手冊上所記載的,他似乎頗有悔意,在出獄後即進入修道院,專心地為自己的罪行懺悔。

  文森在芸死後的周年忌日那天,趁著守他的人不注意,偷偷爬上芸墜樓的高塔,在眾人找到他時早已氣絕多時,但唇圈卻掛著一抹安詳的微笑。

  老查斯特在傷心之餘,將幸運堡關閉。查斯特家族整整離開幸運堡近一百年,直到文笙的祖父,也就是露西的丈夫,心血來潮帶著他的吉卜賽妻于露西,遷居回來。

  而文笙的幼年時光,也幾乎全是在僻靜、但風景優美秀麗寧靜的幸運堡度過的。

  此刻,全身穿著絲袍的琳,神采飛揚地撥弄著那些風鈴,當初的文森,是不是也有如我此刻的悸動呢?文笙仰頭飲盡杯中的酒,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玩得氣喘吁吁的艾琳掠掠翻飛到臉上的髮絲,優雅地盤腿坐在他面前的長毛地毯上。“這裡好可愛,充滿了東方,呃,中國的感覺……”

  她玩著手裡抱的抱枕,突然將抱枕旁的扣子解開,抽出了條精美刺繡的絲帕。“咦……”她聚精會神地看著。

  “那是什麼?”文笙好奇地俯下頭,卻不料艾琳會抬起頭,兩個人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的,艾琳不假思索即伸出手去輕撫他的鼻子,因為她認為撞到她的頭,文笙的鼻子可能比較痛。

  “你不要緊吧?”擔憂地望著他,艾琳期期艾艾道。

  “不礙事,你在看什麼?”

  “這……應該是芸所刺繡的東西,因為上面繡滿了中國字。”艾琳指指白色絲帕上,細細的黑線繡得密密麻麻的文字。“你想知道她說些什麼嗎?”

  文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地點點頭。

  “芸為廣州人氏,隨爹娘至中原省親,中途遇巨風浪,船破而流落野鳥,爹娘因熱瘴而病亡,芸幸賴巡察禦史搭救,收芸為義女。義父性耿介正直,與朝廷奸逆不合,辭官攜芸及家眷返鄉。未料途經海上,因洋人侵犯而成虜,飄洋過海,又遇另支洋舶,再成俘虜而至此豪宅之中。主人未明言芸應何所為,終日憂悶。近日與主人日久生情,允諾嫁娶,芸自忖上無尊長可做主,只得厚顏自主婚配,感念父母生育、義父母搭救上恩未報,惶恐刺此書信,望焚與父母與義父母,以表芸心意於一二。”

  艾琳一句句地解釋給他聽之後,長長地歎了口氣。“這應該是芸打算燒給死去的父母和義父母的信——”

  “哦?”文笙聽完了,冉想到芸的慘死,以至於和文森的婚事無疾而終,心裡也為之惋惜不已。

  “在中國,有時我們習慣將所想要說的話寫成信,然後再燒掉,我們相信如此一來,死去的親人便能接收到我們想要他們知道的訊息了。”

  “唔,這倒挺有趣的,在我們的觀念裡,唯有透過到教堂的禱告,親人跟上帝才能得知我們的心聲。”兩手抱在胸前,文笙懶洋洋地回答。

  將那封信很快地再瀏覽一遍,艾琳嘟起了嘴巴。“真想知道這個叫芸的女孩子最後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呢?”看她仔細地將那條絲帕折好,又塞回原來的鈕扣洞裡,文笙忍不住追問:“你怎麼知道它是放在那裡的?兩百年來很多人玩賞過這個織錦的抱枕,卻從來沒有人發現過那封信。”

  “我不知道……我是直覺地認為這裡會有某些東西……它應該是從以前就在這裡面的吧!”

  “應該是,因為根本沒有第二個中國人進到幸運堡,直到你。”文笙認真地盯著艾琳。她會跟販毒有關?

  “是嗎?”艾琳被他看得有些心慌,雖然現在的她對一些切身的事仍感到空白。但面對一個長得如希臘神祗般俊美的男人如此毫不掩飾的盯視,她心裹不禁七上八下咚咚咯地亂響一通。

  “嗯,你是除了芸之外,第二個進到幸運堡的中國娃娃,也是中國新娘。”想到露西的堅持,文笙還是感到有股不安。那個甜蜜的小老太婆,她怎麼可以憑著殘夢的片段

  印象,就這樣硬要將我跟眼前這個女郎撮合呢!更何況,她現在還處於喪失記憶的失憶症中,如果有朝一日她記起了一切……我真是不敢再想下去!

  緩緩地在屋內繞了一圈,艾琳聞言停下腳步。“你還沒有告訴我,究竟我們是怎麼認識、何時訂婚的。我想,或許你多告訴我一些事情,可以幫我早些恢復記憶!”

  文笙話已經到了唇畔又硬生生地吞下去,他眼前幾乎已經浮現祖母露西不悅的譴責表情了。

  “時間已經不早了,你該休息。我想關於這些事,我們再找機會好好地聊一聊,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麼事的話叫我一聲。”很紳士地在艾琳腮幫子上吻了一記,文笙快步地走出精靈之屋。

  悵然地目送文笙的背影離去,艾琳挑挑眉地安慰自己:起碼我已經做夢夢到飛機爆炸那些事了,或許這是我將記起一切的預兆。別再想那麼多了,再想下去頭髮都快變白啦!

  她切掉了電燈開關,踏著月色投射在地毯上斑駁不一的光影,躺到床上之後,她發現白已在哼著一首從沒聽過的曲子。她困惑地坐起身子。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開關在哪裡?她莫名其妙的盯著被張漂亮的掛氈所遮住的開關方向,心裡納悶不已。

  還有,這條曲子是什麼歌呢?為什麼每當我一哼它,心裡就感到一陣苦澀流過?到底是什麼歌呢?這個問題在她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旋,直到她沉人夢鄉,都不得其解。

  第三章

  陣陣玻璃和瓷器撞擊出的清脆響聲,還有啁啾吱喳的鳥雀嗚奏而成的晨光序曲,將艾琳自最舒適的睡眠中喚醒。她伸伸懶腰,踱到窗畔,孟夏的清晨,處於高緯度的英倫,仍是涼得令人要起雞皮疙瘩了。

  迅速地換上白衣樹中找到的洋裝,那是件湖綠色軟綢所縫製的及踝長裙。在衣櫥中翻找了老半天,艾琳最後只妥協地穿上這套看起來較現代化的衣裳。衣櫥內其它的服飾都華麗且按披掛掛得有如舞臺上的戲服,令她傻眼。

  套上便鞋,沿著屋後的小徑,艾琳輕鬆地看著幾隻松鼠在草地上嬉戲,而老態龍鍾的幾隻狗,伸長舌頭趴在草地上懶散地望著松鼠們,一動也不動。

  即使是從背後的角度望去,幸運堡仍然大得驚人。艾琳邊走邊仰望著巨大的石塊所堆砌成的大門,鐵門呈現半開闔狀,順著用鵝卵石鋪設的道路,旁邊的花圃上開滿了萬紫千紅的三色菫及雛菊、大理花之類的叢生性花朵。

  遠處高低起伏的丘巒都被層輕紗似的霧氣遮住,隱隱約約中透露出青翠的面貌。而在層層疊疊的林木參天中,間或點點有著許多類似幸運堡般的建築。被路尾的一座小教堂所吸引,艾琳加快腳步朝教堂而行,在快接近教堂的前院時,她注意到路旁有個奇怪的標誌,應該說是兩個;一個上面是只狂飛展翅的鷹,其中刻著WEBER。與其相對的則是個銅雕的後型牌飾,上頭是只雄踞在山陵的獅子,圍繞著獅子鐫刻有TRUST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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