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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聽而未聞地往前走著,在燠熱的夏陽肆虐下,菲碧自不斷往下淌的汗珠中抬起眼瞼,像個火球般的太陽令她發暈的踉蹌而行,但她心裡明白使自己失常的並非這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天氣,而是爸爸又一次的否定了她。

  除下帽子,她將已被汗水濕透的髮辮解開,任迎面而來的燥風將她的髮絲,像垂柳般地往後托高,再托高,飛揚在灰塵和排氣管噴出的悶熱間。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她抬起頭無語的盯著對面那列高大的玻璃帷幕建築物,感覺自己似乎要被這永無止境的燥熱所吞噬了。

  其實我應該要習慣這種被忽視的感覺,她踽踽行在殘破的紅磚道上,落寞地歎著氣。自幼她就很明顯的感受到父母對她和哥哥飛雄的差別待遇。相較於她的不受重視和忽略,身為長子且是唯一的男孩的飛雄,向來都是最得父母珍視和寵愛的。

  他是咱們辛家的指望,也是父母年老之後唯一的指望。這些自幼即縈繞耳邊的叮嚀和溢美之詞,使菲碧毫無選擇的成為哥哥背後那個不起眼、不受注意的醜小鴨。

  自出生即被當成天之驕子般撫育的哥哥,卻因為高中聯考失利,流落到私立學校混文憑。從那時候起,他就變了,可能是自卑,也可能是由自卑而自大,他完完全全的變成一個令菲碧感到陌生的偏激青年。

  他看不慣任何人、所有事。他言語尖酸刻薄,挑剔成癖與及吹毛求疵的態度,將身旁所有的人都激怒,把所有的精神氣力,全都投注在那輛破舊的二手機車上。

  爸媽是反對他騎摩托車的,尤其在哥哥因為騎摩托車上下學而被學校記大過之後,爸爸更是痛心疾首的禁止他再騎乘機車代步,但正處於叛逆期的飛雄,又怎能聽得進耳。於是乎,為了這個機車問題,使得他們父子勢同水火,鎮日見面都非結結實實大吵一架不可。

  為了在父子之間緩頰,阿梅只有儘量的調停,但在這對你頑固、我比你更倔的父子身上,她忙和了半天,也是沒有絲毫助益,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也只好消極的買頂安全帽給飛雄。

  為了安撫老母的淚眼攻勢,飛雄妥協的答應戴安全帽騎車。于此,在阿梅的壓力下,辛裕生也不好太過堅持,對飛雄的飆車行徑只有睜隻眼、閉隻眼。

  父子倆彼此這樣相安無事的度過三年時光,卻在飛雄畢業前夕,引爆了個無可彌補的創傷,留下至極的傷痛。

  那天是飛雄為了慶祝畢業典禮前的狂歡舞會,但被他所忽略的是——那天也是辛裕生的五十三歲生日——在辛家向來都很少過生日的情況下,飛雄壓根兒就不曾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是阿梅事前數天已先告訴過他,他還是跟死黨們約好,要去參加畢業PARTY狂歡慶祝畢業。

  飛雄匆匆忙忙地自打工的加油站沖回家,洗澡換上牛仔裝,草草扒了幾口飯就要出門。見到丈夫陰鬱的臉色,阿梅在門口攔住了兒子。

  “飛雄,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以前你爸老是說什麼『父母在,不言生日』,去年你祖母過世了,我們打算今年開始給你爸爸做生日,我看你今天還是不要出去吧!”

  轉過頭看看滿臉期盼蛋糕的菲碧,還有故意裝得一副無所謂神色的父親,飛雄聳聳肩地伸手拿起鑰匙。“不了,我跟朋友約好了的,況且如果有我在,不是更破壞氣氛!我走了。”

  伸手撈起他一向扔在玄關的安全帽,舉步正要出門。

  “飛雄……”阿梅焦急得搓著手,不知如何解決。

  “哥,你不留下來吃蛋糕嗎?”當時仍在讀高二的菲碧,試圖打圓場的叫住飛雄。

  “不了,菲碧,我知道自己不受歡迎,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有,你要好好念書,你是那塊料。”

  “不必求他留下來了。哼,生這種兒子有個屁用!連過個生日都得低聲下氣的求他,我還沒老就得受這種氣,等哪天我得靠他吃飯了,豈不是天天都得看他臉色過日子!真是豈有此理。”一旁的辛裕生怒火沖天的吼道。

  看到兒子臉色大變,阿梅趕緊回過頭要勸丈夫,但此時飛雄已經用力摔下那頂安全帽,怒衝衝的往外跑,不一會兒便聽到摩托車發出一陣怒吼,消失在門外的中庭。

  “你啊你,講話幹嘛那麼沖啊,這下子孩子被你逼跑了,你可心滿意足了吧!”橫了丈夫一眼,阿梅將那鍋她鹵了好半天的豬腳端到桌畔,面色悻悻然地數落丈夫。

  “哼,你搞不搞得清楚啊?我是他老子,講他幾句都不行?這年頭是怎麼啦?”夾起一圈鹵得油亮透紅的豬腳,辛裕生眼尾掃到仍坐在沙發上捧著本汽車雜誌,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兒。“菲碧,吃飯了。你還杵在那兒幹嘛?”

  依依不捨地放下雜誌,菲碧慢吞吞地趿著拖鞋走過去,自動添了三碗飯。

  “你啊,也該收收心好好念書啦,前幾天你們班上的陳老師到車廠來修車,說你這回模擬考是全校第四,比上回退了一名。好好用功,看能不能考上個好學校,也給我們辛家掙點面子,別老是沉迷在那些賽車書上頭。”接過女兒端過來的飯,辛裕生解決完第一圈豬腳,用湯匙在鍋裡翻找著他最愛吃的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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