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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清清喉嚨,小李拿下墨鏡,對在場的人露齒一笑。

  “呃,我想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李友朋,剛剛買下這間修車廠。因為我有一批小朋友們對車子十分有興趣,這也是我為什麼要頂下這個修車廠的原因。對於各位師傅,我竭誠歡迎大家繼續留下來,至於薪資跟福利的問題,我們可以再談。不過,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這裡實在需要好好的整頓一番,所以在手頭上的這些車修好交車後,我們大概得休業個十天半個月,把廠房跟宿舍好好的整理。”

  在員工們興奮的交頭接耳中,小李滿意地點點頭,舉步往辦公室走去。“我會在辦公室待到五點,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進來找我,關於福利,或者是薪津的問題都可以,不要客氣。”

  辦公室的門才一關上,整個修車廠便被一陣響亮的歡呼所填滿,師傅跟那些滿臉油污的學徒們,紛紛三三兩兩的聚成一堆堆的小圈圈,熱烈地交談著。

  “你們看到企鵝那副吃癟的樣子了沒有?哼,我就不相信老天這麼沒眼兒,讓他那種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的傢伙,繼續作威作福下去。”人曺中有人叫道。

  “唉,連修車廠都賣掉,看樣子他家的財產大概也被他敗得差不多了!”

  “就是說嘛,神氣什麼,他也只不過像花生而已,在我們面前撐著擺派頭啊。”人曺中有人嘀咕著。

  “咦,企鵝跟花生又有啥關係啦?”

  “他呀,跟花生一樣——好處全在地底下——若不是他祖上有那些個地,憑他,哼,能混出個鬼名堂啊!”

  師傅們的抬杠,引來了一連串的笑聲。

  掠掠滑落耳鬢旁的髮絲,菲碧乾脆將棒球帽取下,把粗硬的辮子解開,重新編好後,再順著頭型,伏貼地纏繞在頭頂,戴上棒球帽,歎口氣朝辦公室走去。

  “喂,菲碧,你上哪兒去?”打打鬧鬧的師傅們,見到愁容滿面的菲碧,扯著嗓門叫道。

  朝他們揮揮手,菲碧把帽檐壓低了點,一言不發的伸手去激活辦公室的門鎖。

  沉吟地盯著面前的女郎,小李冷冷地將墨鏡自臉上除下來,挑起左眉傾身向前。“抱歉,麻煩你再說一次?”

  “李老闆,這修車廠裡的賬都是我在做,如果沒有我,這賬本……”借著將一本本用塗改液塗塗抹抹得如臺灣千瘡百孔、永遠沒有平坦之日的馬路似的賬本展示給小李看的機會,會計彎著腰,那被稍緊的內衣壓迫得現出紅痕的胸部,立即迫不及待地整個現在小李面前。

  “哦?那你的意思……”她的肢體語言盡收眼底,小李不置可否地牽動著嘴角。

  “我除了會做帳之外,還可以幫你管理這個修車廠。因為我做很久了,這裡每個人的底細我都一清二楚,如果我當經理的話,我有把握可以把他們管得死死的。”會計繞過桌子,來到那面透明的塑料片前,用嫌惡的眼光,鄙夷地望著外頭的囂鬧。

  “看得出來你待得蠻久,而且也很受葉先生照顧和器重……”蹺起二郎腿,小李白她臉上無懈可擊的妝,再一路往下看到她腳上的名牌皮鞋,對一家小修車廠的會計而言,要花她幾個月的薪水,才能買套華倫天奴套裝呢!

  “嗯,企鵝他那個人啊,就是花了點,不過倒是挺大方的。李老闆,你剛才宣佈要整修廠房跟宿舍,那我是不是也要休假?”對小李冷冷淡淡的態度感到不安,會計試探地又繞回小李身邊。“其實啊,有很多修車廠來找過我,要挖角耶,但是因為企鵝捨不得我走,所以我就留下來了。要不然隨便哪一家的薪水也比這裡多!”

  “是嗎?”不動聲色地瞄瞄面前的賬本。“你在這裡之前,做過幾年會計?”

  “啊?”被小李的問題分神了幾秒鐘,她聳聳肩。“沒有,我畢業後就去賣報紙,企鵝常常去買煙啦、報紙啦,熟了以後他就安排我來當會計了。”

  我想也是!小李低下頭再仔仔細細地看了看賬本上那些錯置凌亂的科目,還有歪歪斜斜的數字,掏出支票本,很爽快地依著她目前的薪水,大筆一揮即加了三倍。

  “我想這三個月的遣散費,應該足夠讓你撐到找到新工作。況且,依你這麼炙手可熱的情況來看,大概不出三天,你就可以找到新工作了。”

  “你……你是說要把我遣散?你剛才不是說歡迎大家留下來?”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張支票,青一陣、紅一陣的神色在她臉上輪番更替著。

  “我很抱歉,你大概沒有聽清楚我的意思——我是指師傅們,至於你……”小李兩手朝天空翻了翻,滿臉都是冷漠。

  “是不是企鵝跟你講了我什麼?其實我跟他根本沒什麼,頂多只是出去吃吃飯、喝喝酒,我……他一直想要我跟他搬出去住,但我從來沒有答應……”憤怒竄上她修飾精緻的五官,上下起伏的胸口凸顯出她驕人的上圍,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低聲叫道。

  舉起手制止她說下去,小李雙手抱在胸前盯著她。“葉先生沒有跟我提過任何關於你的事,我也不想理會任何你跟他之間的瓜葛。”

  “那你為什麼要我走?”

  逕自拉開門,小李在見到門口那個跟自己同時推拉門把的人時,愣了一下,而後轉向仍粗聲呼吸著的會計。

  “因為,我的修車廠不用女人。”他輕輕地說完,轉過身上前招呼那個戴著棒球帽的小夥子。“有事嗎?”

  菲碧張口結舌地杵在那裡,作夢也沒想到,這位新老闆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充滿性別歧視的沙文說法。

  “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是女人,菲碧她……”會計一見到愣在那當口的菲碧,連忙將她列為舉證。

  “我不管誰是菲碧,在『我』的修車廠裡,我絕不用麻煩的女人。請你在今天下班前把賬本整理好——尤其是存貨。現在,呃,你是小辛師傅是吧?我們一起到醫院拜訪令尊好嗎?”不待面前或之後的人有何反應,小李搭著小辛師傅的肩,跨著大步地朝他的車行去。

  菲碧尷尬得全身僵硬,別說是背後會計那對充滿憤恨的眼光如X光般的幾乎要在她背上灼出兩個洞;即使是在彌漫著流行歌曲和人聲鼎沸的修車廠,此刻也突然像被抽幹了空氣的真空罐,只剩下老舊的收錄音機,老牛拖破車似的播放著已經絞帶絞得快報銷了的音樂帶。

  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停頓下手裡的工作,或是談論著的話題,睜大眼,更有幾個如馬英明,下巴可能已經脫臼地擱在他脹起的胸口上。他們的視線在菲碧和新老闆的身上膠著住,直愣愣地瞪著目送他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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