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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回寨主,他共領有飯桶兩千個。那些個軟腳蝦,只要派幾個人去裝神弄鬼嚇嚇他們,八成就跑個精光了。”

  兩顆眼珠子迅速地轉動著,雩影嘴角漾出個神秘笑容,“是這樣的麼?那好看到寨主的笑容漸行擴大,而終至甜膩得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他們就明瞭寨主八成又拿定了什麼主意!從小他們就看著這個刁鑽、古靈精怪的女孩出遍怪點子,此刻他們只能慶倖她的目標不是自己!

  被那陣巨大的衝擊壓進了水底,雖然一心想了斷殘生,但在不由自主的求生意志催促下,蒲煙的手腳仍是拚了命地在那裡揮舞著,試圖抓住些什麼。

  黑,四處是幽森的黑,全然地將她圈住個載浮載沉的奇異境界。驀然,眼前出現一道光亮,悶在水裡的蒲煙根本沒法子開口呼救,也沒辦法就此遊了開去,只能眼睜睜地任自己像石塊般的往下沉。

  缺氧的窒息感使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搔抓著咽喉,但亦沒有多大的效果。忽然,有個什麼東西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受到驚嚇而往前看去之際——因為想要放聲大叫而猛然開大嘴巴,水也就不客氣地往她嘴裡直灌……打著哆嗦自昏睡中醒來,蒲煙莫名其妙的抓住隨手可觸的任何東西,以遮蔽自己的赤身裸體。我沒有死?我……回想起在水底見到的那一幕,她禁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那是個很怪異的……她甚至形容不上來那會是什麼東西?像是人的臉嘛,倒不如說是像鬼的成分多些。瘤,大大小小的贅瘤蔓生在那臉上,多如葡萄的顆粒狀物體將那張臉分隔成幾個不同區域,眼瞼上翻且有灰灰白白的東西附在上頭,露出佈滿血絲的慘白眼珠,嘴則是怪異地往外翻,齒齦清晰可見。乍見這樣的一個物體,任誰都要嚇一大跳,更何況是她……感覺到背後有股異樣的感覺,她背後的寒毛全都豎直了起來。蒲煙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這間像是頹圮破廟般的建築,一面提心吊膽地緩緩回過頭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簡直要教她魂飛魄散了。他……他……蒲煙飛快地以隨手抓到的破布將自己團團裹住,驚慌不已地縮到牆角邊,瞪大雙眼地緊盯住那個斜倚坐在神桌下,此刻正往柴火堆裡添木頭的男人。

  “你總算醒了。”新雨將袍子裹在腰際,把已烤得大致幹了些的衣物捧到她面前,卻又將衣物高高舉起,令蒲煙搶不著;他打算一件件很溫柔的幫她著上。

  “你……我自己會穿!”蒲煙面紅耳赤的想要搶回衣物。

  但新雨硬是不理會她的抗議,強硬的將她按坐在根木頭上,一層層的要幫她穿上。“噓,你最好別太大聲,否則那些金兵會以為你是細作。”雙手搭在蒲煙纖細的肩膀上,新雨眼神裡閃動著奇異光芒。

  “金兵?細作?”被他的話給搞胡塗了,但蒲煙仍一再試圖把那可以遮身蔽體的衣服搶回來。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再怎麼說,任他這樣的上下其手便是傷風敗俗之事,事關名節不能不堅持!但金兵跟細作,這兩個名詞是怎麼也牽扯不到我頭上來的啊!蒲煙蹦跳著,想要自他手裡奪下衣物;但在人高馬大的新雨面前,只到他胸口的蒲煙是怎麼也占不到便宜的。

  “唔,你可知是誰將你、我自汪中撈起?”新雨慢條斯理地為她穿上褻衣,而後再將一件件充滿異族色彩的衣裙套在蒲煙身上。“你、我漂流到峽谷之外,是金兵將我們自湍急的江水中撈起,現在你、我已非在大宋國土之內,而是在金兵集結包圍之地。”

  一聽到他的話,蒲煙只覺得似乎有串悶雷在頭頂上響起。她身形微晃地望著他,嘴角微微抽搐著的試圖要說些什麼,但僵在那裡許久,她竟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雖然身居深宮之中,但蒲煙對金共的殘暴蠻橫卻是時有耳聞。據說金兵對所擄獲的大宋子民,男的打為奴隸,送到北地荒充當勞役;女的則是在受盡凌辱之後,不是被賞賜給南侵有功的士兵們為妻,即是淪為軍妓隨營。

  而今,這個男人竟然還能一派神清氣閑的,說出自己身在金兵所據之地!難道他和雩影所說的——要到金國任仕——竟是真的?

  任他將潔白絹布所裁制的衣衫披在自己身上,蒲煙全部的心思都凝聚在眼前這狂狷男人身上。前朝龍種,兼之以今朝皇上最為寵愛的逸心侯,他的身分是何等尊貴特殊,在大宋他幾乎可說是已極恩寵,誰料得到以他這種前無古例、後者難追的地位,竟會做出這等叛國背祖之事,前去投靠敵人!

  一陣冷氣撲過,蒲煙打了個冷顫。新雨見狀立即將她擁入懷內,隨即流利地吐出一串金語——在蒲煙聽來,只覺得是蠻夷倔舌般稀裡呼嚕的。登時,陰暗的破廟外湧進一小隊的壯漢。

  在見到他們的服飾之時,蒲煙立即嚇白了臉。金兵!就如同每回到京城索貢的衛隊們一般打扮,那亮晃晃的彎刀在他們腰際漾出邪惡的光芒,附有毛皮的帽子和皮甲披膊,兜將著他們的魁梧身軀,更是襯得有股隱然躍出的殺氣。

  他們紛紛低垂眼瞼,必恭必敬地垂手而立。在聽完新雨的話後,突然有人發出聲尖銳的哨音,門外立即響起馬蹄躂躂聲。在光駉駉駿馬嘶鳴之中,蒲煙不明就裡的被新雨緊緊摟著,幾乎是身不由己的被帶到門外。

  在那匹雪白得像是全身沒有半根雜毛的駿駒之後,是兩匹並轡、咬噬著彼此嘴角的騏驥,他們拖著一輛小巧、密閉式的馬車。

  來到白馬前,新雨像遇見老朋友般的伸出手。那只原本躁得頻頻人立嘶吼的白馬,立即將鼻尖抵住他手掌內嗅聞著,並且變得很溫馴地望著他。

  新雨往上一竄倏地翻身上馬,而後在金兵訝異的叫嚷和指點著後頭馬車的驚呼中,他伸手一撈把蒲煙給拖上馬,將她安置在自己身前。對那群仍在爭論不休的金兵冷眼一掃,他突如其來的夾緊馬腹——人立而起約莫有半棟樓塔高的白馬,渾身像充了電般的振奮抖擻起來,像是加足了馬力,隨即如疾射出去的箭,刺進了一望無際的黃土地內。

  從沒有騎過馬的蒲煙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得抓緊了新雨的衣襟,免得自己從馬背上給滾下去。偷偷睜開眼睛打量著漫天漫地的黃色塵土,對自己此後的前途,她……已經不敢也無法再想像下去了。

  越來越響的風聲,使得蒲煙不得不更加的貼進新雨懷裡,顛簸的路面和馬背,震得令她幾乎要支持不住,但馬仍沒有停歇下來的徵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自我命運的不確定,使得她只得咬緊牙關,強忍幾番湧到嘴邊的啜泣。

  漸漸的,耳畔的風聲變小,景致也不再那麼荒涼,甚至在他們的馬奔馳過處,偶爾還可見到三兩幢茅屋獨立在蒼茫暮色之中。每當蒲煙好奇地想要多瞧瞧這些迥異江南風光的北地景色時,擁著她的那人即會將她褪下的鬥蓬帽蓋拉起,強硬但溫柔地將她的頭裹住。

  三番兩次的偷偷抬起頭,蒲煙試圖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麼,但他的臉卻像是數了層面具般,令蒲煙根本沒法子找出些個蛛絲馬跡。

  逐漸的,接近了座高大以巨石堆砌而成的城市,蒲煙的心跳隨著一步步的靠近而加快。

  不同於南方的客套費時,在這些販賣百貨、山珍野味的攤子上,多的是大碗大碗喝酒把臂言歡的場面。越接近城門,馬的速度越加放慢,那些指指點點的手勢和交頭接耳的眼光,全都有志一同地朝著蒲煙而來。

  戰戰兢兢的看著那些女人大方地和男人一同在大街上閒逛、話家常,蒲煙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這種情形是否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令她驚異的是,那些女人並不全然是金族或異族女子,其中有不少是著漢服裝扮的漢家婦女,這使得她更是詫異得伸長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但她身後的大漢此刻卻伸手將她的頭按貼在他胸口,並且很果決的將他的鬥蓬蓋在她身上,將她完完全全地隱沒在他那黑漆漆的鬥蓬之內。

  被他的手壓得無法動彈,呼吸著他充滿雄性令人眩惑的體味,蒲煙禁不住想要找出些可以解答自己疑惑的方法;但她一直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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