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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蘇迪的泳裝跟內衣的事業越做越大,現在已經成了百貨公司必設的專櫃了,而她也在三個月前的一次慈善服裝表演會後,宣佈退出幕前,將專心放泳裝和內衣的設計行銷工作。

  這麼忙碌的生活使她消瘦不少,當時守在電視機前貪婪地盯著螢光幕的明彥,如此地告訴自己。我們的世界真是越來越遠了,他感慨地低下頭,望著手掌中的老繭。

  回想起五個月前,他趕回來處理亡父的債務,這才發現因為農產品畜類的開放進口,使國內養殖育牧業都虧損累累,再加上為了要加入GATT,將一些保護措施都撤除,更使家裡的經濟雪上加霜。

  但最致命的一擊,應該是因為英國瘋牛病所引起的恐慌。由於英國畜牧業為了節省成本,使用病死牛只羊群的屍體的飼料飼養,而使瘋牛病的病毒四處播送。

  雖然臺灣沒有這種習慣,但因為進口的種公牛中有帶病,於是乎,兵兵傳染之下,也形成疫區。病體牲畜已使消費者卻步,何況在醫學界證實這種病毒和人類腦的海棉組織有極大關係之後,更是形成災難性的影響。

  豬肉和雞肉價格猛跌,養殖業者人人叫苦連天。而在衛生機關抽檢出有疑似感染的跡象之後,整個農場的雞和牛全都必須撲殺。

  他的父親高均就是受不了這個打擊而一病不起,而明彥也直到此時才知道,原來家中的經濟並不如他一向以為的寬裕。是父親咬著牙苦撐,才讓他得以任性地留在臺北,追尋自己的夢想。

  撫棺痛哭,望著哭得木然了的母親和弟妹,那一瞬間,他覺悟到自己的責任。

  拈著冉升煙霧的香枝,他誠懇地對著黑白照片中的父親,有股新生的勇氣逐漸自心底慢慢成形。

  我一走要撐下去!他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加油。

  憑著那股不服輸的毅力,放下繁華臺北人的習性;放低自尊地跟在那些有著黝黑皮膚、手足拼抵的老農身後,投人農會所辦的各種養殖講習班,認真地一步步由選種開始學起,誓言將家裡的事業再度發揚光大。

  說真的,要他向來只搖動筆桿的手拿起鋤頭、鐮刀、扳手,不單管理豬圈雞舍,還要顧及菜園子跟母親一心掛念的花圃,一路走來真是血淚斑斑。

  第一天晚上在昏暗的星光下,他咬著牙地用針挑破手掌心內的一顆顆水泡,塗上冰涼透心的薄荷宵。為了不被母親看到而引起傷感,明彥推說沒胃口,餓著肚皮躺在床上發呆。

  半夜,婉宜敲了敲門,也不理會沒有反應的明彥,放了盛滿泡面,還加了兩顆蛋的鍋子在他桌上,沒有說什麼就出去了。等他受不了泡面的香味誘惑而沖到桌旁時,蘇迪那張小魔女樣的笑容即豎立在鍋旁,沖著他甜甜她笑。

  那一夜,明彥徹底的失眠了,輾轉反側到天明第一聲雞啼,他迎向晨曦滿是露水的草坪,感到對蘇迪的愛已沉澱到他靈魂深處,永遠刻在他生命之中。

  為了鞭策自己,他給自己立下了目標,只要將債務穩住,只要能將養雞場和養牛場保住。我就要找到她,告訴她我有多愛她,告訴她,她將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的摯愛!

  面色凝重地翻著眼前的報告,蘇迪得過了好一陣子才能稍為平息心裡的震驚,她低下頭沉思了幾分鐘,才正視眼前那個神情滑稽的男人。

  “你是說他現在變成個農夫?”蘇迪很難將“農夫”這個字眼和她印象中那個斯文的明彥擺在一塊兒。

  “扼,說他是農夫嘛,唉啊,也差不多啦,他是養雞跟養牛的。“雞”你知道吧?咕咕喔喔喔!早上會叫的,會下蛋的……”看蘇迪沒啥反應,他操著臺灣國語,唱作俱佳。

  “我知道什麼是雞!”不耐煩地打斷他,蘇迪雙手撐在下巴,百思不解地盯著照片裡那個渾身黝黑,鼓脹著肌肉的男子。

  怪事,他這樣不告而別就是要回去當農夫,當那什麼養雞養牛的人嗎?我實在想不通這跟我們的感情有什麼關係?真是奇怪,為什麼我總是搞不懂這裡的人腦袋的邏輯呢?

  先是哥哥,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每每到處去喝酒,交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妹妹”,到了該分手的時候,又闊氣的送顆鑽戒再打發她們。

  然後是明彥,他就這樣一句話也不留地離開了,留自己一個人為他那該死的——不同世界的人——而神傷。

  逼問哥哥許多吹都問不出明彥的下落之後,蘇迪決定採行荷西的建議——找偵探杜。不同于美國的私家偵探,這裡的偵探良莠不齊,蘇迫在被騙走不少錢之後,總算有了明彥的消息。

  “他的養雞場跟養牛場最近可能會有部分被拍賣掉,在他爸爸死掉前跟銀行貸款了不少錢,最近聽說有個很大的財團要去標……”急急地翻著厚厚的報告,偵探杜的老闆急欲邀功的說著。

  “哦?一定要財團才能去標嗎?”各種新奇古怪的念頭在蘇迪腦海中翻轉。

  “那倒不一走,只要有錢,任何人都可以標。”

  打發走那個領了她厚厚一疊鈔票的胖子,蘇迪望著照片中凝視遠方的明彥。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明彥越形有棱有角的臉龐,蘇迪的淚水早已爬滿兩腮。

  “明彥,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回答她的只有滿室寂靜的風聲。

  遠遠地傳來那只土狗阿丁的叫聲,明彥詫異的抬起頭,但瞬間,他僵宜地佇立在那裡,看著那個淺嫩黃色的身影向他跑來。

  天啊,這該不是作夢吧?明彥用手揉揉眼睛,但他忘了剛剛還在除草弄髒的手,抹得自己一臉的泥沙。

  “明彥!明彥!”像只翩然的黃蝶,戴著頂寬邊帽,身上是小碎花的細褶長裙,挽著藤邊的小竹柳籃,蘇迪那頭微卷的長髮,在風中不停地飄蕩。

  “蘇迪,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興奮地迎接跳進他懷裡的蘇迪,明彥的唇急切地吻著地那柔軟的唇瓣,緊緊地抱住彼此,就像要將胸裡的空氣都擠出來般的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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