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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不錯,寒穀身受皇上倚重,特別與道三省總督會合,全力緝拿這些無法無天的盜賊之徒。”沉吟了再三之後,他才繼續說下去。“但眼前這班登船之人,乃是海涯孤鯊故舊,還由吐番而來的皇親貴戚,想必這中間或許有什麼誤會,既然如此,我亦無有追尋下去的必要。”

  “哦?”只是微掀嘴角,女郎由厚厚羽絨編綴披風下伸出纖纖玉手,執壺為齊寒谷斟滿釅茶,雙手端到他面前。

  著迷似的看著女郎黑白分明的靈活眼神,齊寒穀一面在心裡搜找記憶中少得可憐的資料他只知這位儷人是個武功高強的異人,這可從她每回皆能在他尚未察覺前,即已登堂入室的紀錄得到左證。

  不知她何姓名,亦探不出她來處,更摸不透她現身的動機,對鼎鼎大名的齊寒谷捕頭而言,眼前這位聲似鶯啼婉轉,飄然逸彩如天仙織女般的姑娘,已成了他生活中最美,也是最辛苦的期待。

  大概是在兩年前吧!在辦妥老父的喪禮之後,他即將鐵心山莊交還給真正應掌有這威名遠播的家產的齊泰,從此戮力于追緝兇犯,五湖四海為家的躲避著那些糾纏不去的流言。

  也是個雪舞深深的他鄉尋常夜晚,正當他一如以往的展詩夜讀時,絲毫沒有留意到何時背後多了個人,直到那聲淺緩而輕柔的歎息聲傳來,燭光掩映中,已見這位婢婷女郎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猛瞧。

  乍見她分明秀麗中帶著狂野冷傲的容顏時,齊寒穀心中忍不住地怦然大響,幾乎要看呆了。若非搖曳的燭火暫時將他的注意力轉移開,他齊寒穀可真要大大的失態。

  “姑娘?”雖然以意志力一再提醒自己別露出那種目瞪口呆的德行,但齊寒穀卻是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但見她眉峰輕攏,杏眼兒微圓斜揚,鼻如懸膽,整個人除了逸秀之外,還有幾分英氣逼人。最特別的是她那凝脂般的肌膚,不知是否因為窗外月光雪光激射齊映,或者是屋內燭火通明的原因,光暈在她臉上移動著製造出斑瀾的深淺色塊,襯得她膚色如鍍上層金質,更顯晶瑩剔透。

  “公子,值此寒夜何不早些安歇?”盈盈地走向齊寒谷,女郎方一走近十步之遙,便有股幽香傳來,令齊寒穀為之精神渙散了一會兒,但他瞬間調息運氣拉回定力。

  聽她呢儂軟甜的口音,全然不似近北的錢心山莊,或京畿中販夫走卒,甚或高官顯貴們僵硬且沉悶的令人不耐。像陣陣拂柳而過的香氣,也如夏日傍晚剛收進屋裡,兜滿整個夏日炎陽溫度般的醉人。

  看她緩步微行的來到面前,齊寒穀仍不敢稍加放鬆警戒之心,試想為了追捕那個四處打家劫舍的悛惡大盜,他所帶領的一班大內高手,已在此客棧駐居近一旬。

  而這些由地方府衙所派出的鄉勇衙役,加以他那些紀律嚴明的部屬所織成的緊密警網,是怎麼也不會任她如此如入無人之境般的登堂入室而沒有引發騷動。

  眼見齊寒穀仍是默不做聲地盯著自已,女郎突然綻出抹璀璨至極的笑容,逕自地坐在椅子上與他對望。

  “姑娘……敢問姑娘深夜……”

  “你討厭我嗎?”突如其來的仰頭問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不待齊寒穀有所響應,她靜靜地搖搖頭,而後發出聲深長的喟歎,隨即走到窗畔,瞬間,在齊寒穀還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便如只雪白的紙蝴蝶,翩翩地斜刺而出,待齊寒谷趕到窗邊時,只捕捉到她扶搖直上,凌越客棧而去的背影。

  那是第一次,從那夜起,無論追緝要犯,或是代天巡狩地至各地宣達天威,每每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那聲歎息伴隨幽淡恬美花香之後,便可見到這位素棠儷人。

  奇特的是無論齊寒穀如何旁敲側擊,或是激將套話,都無法自這豔光懾人的女子口中,得到任何有關她身世背景的隻字片語。

  情況顯得萬分詭譎,面對這個全身散發著神秘光芒,但又對自己如數家珍的陌生女郎,齊寒穀總感到有股受威脅的本能反應。

  女郎也從不說明她的來意或企圖,每次停留皆不出三個時辰,深更來,雞啼即走。

  總是盈盈地坐在那裡,三言兩語即解開困惑他許久的案情,或是靜靜地讀書而已。

  兩年來,他也已經習慣了女郎的存在,甚至他曾想過,女郎莫不是什麼妖狐鬼怪之流吧?但他隨即推翻了這種猜測,依女郎言談舉止看來,想必出自良好世家,且她若有害己之意,以她來去自如的上乘武功而言,根本是輕而易舉即可取自己的性命于十步之內,何必耗費這許多的時間跟力氣呢。

  夤夜有如此玲瓏的佳人伴讀,縱橫闊論上下古今,實乃人生一大樂事,但齊寒穀每每想到這一點,卻是又氣又惱,恨不得策馬狂奔,嘯吼天地之間,以解胸中悶氣。

  “公子,何以要苦苦追趕那木紫嫣。”

  “說來話長,家父當年曾為我與那木紫嫣訂下婚約,說定在木紫嫣及笄之年便由鐵心山莊少莊主迎娶入門。”

  “既然如此,公子是為迎娶木姑娘,所以大江南北,逐木姑娘義診行醫路徑尋她?”

  “不,姑娘誤會了……”抬頭看著隔著燭火越發顯得不真切的人影,齊寒穀很快地否認。“我要找到她,與她解除婚約。”

  對面的人身形微晃了一下,但低垂著頭在泡茶的齊寒穀並沒有留意到。

  “解……解除婚約?”

  “嗯,想當初家父與那木俯垠為我倆說定婚約,齊木二家結秦晉之好,本是美事一樁,現下卻起了大變化。”細心地將浮在金黃茶湯上的梗枝挑去,齊寒穀將那杯熱呼呼的茶端到她面前說道。

  “哦?有何變化可以使齊捕頭如此堅拒這件婚事?”

  聞言放下拿到嘴邊的茶杯,齊寒穀轉身踱到雪片似柳絮漫舞的前廊,久久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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