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藍雁沙 > 戀戀情深 >
十八


  相較於她的激動,芻蕘卻是平靜地尾隨著她,不時在她顛簸之時,伸手護衛著她。

  “我設計的是都鐸式的房子,因為莎士比亞出生的農舍碰巧是都鐸式的,而且那種農舍式的房子跟這裡的景觀也十分契合,所以……”沒有煙火味的,在映蟬三番兩次地推開他伸過去的援手後,他仍然平心靜氣地解釋著。

  蹲下身去仔細觀察皮家大宅的狀況之後,映蟬直想狠狠地咬他一大口洩恨。由於滑的方向十分怪異,使屋子和平地間形成個約七十五度角的斜度,屋子的基座恰好被新挖出來的地下室空間的牆壁卡住,就這麼樣的“掛”在那裡。

  扭傷的腳很不客氣的提醒著她,強忍著椎心之痛,映蟬咬著下唇地盯著全往傾斜的那一方滑去的家具,惟一想做的事就是抱頭痛哭。

  伸出手到她面前,看她一副很不屑的轉過頭去,芻蕘強忍到嘴畔的笑意,“別逞強了,你的腳踝受傷,蹲久是會引起骨膜發炎的。讓我扶你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況且在腳還這麼痛的時候,你又怎能專心的氣我呢?”

  聞言仔仔細細地想了一下,映蟬很不情願的發現他說的還真有道理,但是……她嘟著嘴地望捏芻蕘那滿懷笑意的眸子裡。

  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手扶著他的手臂,任他雙手摟著自己的腰,將自己扶立起來,映蟬努力地瞪大眼睛,希望能用譴責的眼光殺了他。

  扶抱著映蟬走到花圃外以空心磚圍成的花圃通道,芻蕘忍不住要感謝這場地震來得正是時候,起碼他可以不必多費唇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連前面這一進也重建了。

  在閒暇時,他經常趁著天氣清朗時,以輪椅推著皮皎苗到加護病房探視他的養父揚皓笛。這對已經生別離一甲子的兄弟,在經歷這次死別的威脅之後,彼此之間已經有所覺悟,也更加地親密了。

  “芻蕘啊!我剛才跟我兄弟商量過了,反正都是要整修,你不如把主宅也打掉重建,將來你跟映蟬多生些孩子也才夠住啊!”虛弱的揚皓笛只是一提到芻蕘和映蟬的婚事,立刻就是精神百倍,亢奮得要護士一再制止他才行。

  “大哥,我那個孫女兒的脾氣啊!我這個當爺爺的比誰都明白。要她答應重建,簡直是門兒都沒有!”

  “那,她跟芻蕘都要當夫妻了,這事兒會難搞到哪裡去?人家說夫者天字出頭也,丈夫比天還大,口芻蕘說的話,她敢不聽?”帶著濃濃沙文主義的色彩,揚皓笛雖躺在床上,但仍大聲地發表他的謬論。

  一旁忙碌著的護士們,不是不以為然的挑高了眉,就是大搖其頭,或者乾脆掩嘴偷笑的跑出去。其實不只是她們,就是連向來當慣被鄉人敬重為仕紳的皮皎苗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受新式教育的芻蕘。

  “大哥,話不是這麼說的,這年頭變了,這些年輕的一輩,誰像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啊?現在的人講什麼男女平等。況且我家那丫頭,也算是被我慣壞了,倔起來連我都拿她沒辦法。”

  “哼,芻蕘,難不成你連個女人都制伏不了?”嚴厲的目光在芻蕘臉上掃射著,揚皓笛語氣中有著揶揄。

  “既然是要當夫妻,就沒有什麼制伏不制伏的說法。我儘量跟她溝通,畢竟年長她幾歲,讓讓她也無可厚非。況且我們的生活環境跟個性的差距頗大,要適應彼此總需要點時間。”不卑不亢的說著,芻蕘削好一顆蘋果,交給兩兄弟一人一半。

  “如何?兄弟,把你的寶貝孫女兒嫁給我兒子,這你總該放心了吧?”聽完芻蕘的話,揚皓笛驕傲的對著他的兄弟自吹自擂,“我告訴你,即使是你家的閨女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比我家芻蕘更好的人才了。”

  “這我相信。但那丫頭的烈性子……”

  “還不簡單!趁她不在之時把地基挖松,然後用怪手一推——轟隆,房子就夷為平地啦!到時候她不肯改建也不成啦!”頗對自己的計謀沾沾自喜,揚皓笛興奮得雙頰潮紅、手舞足蹈的。

  “多桑,注意你的血壓,這件事我會設法的。”在護士頻頻使眼色之際,芻蕘婉言地勸著養父。

  “什麼叫設法?要做、快點去做,我已經等不及要出院去主持你們的婚禮了,再不快些把房子重建好,你要我等到何時才離開這鬼醫院啊?”

  “是,我知道,多桑,我知道……”喃喃地應著養父,其實芻蕘自己心裡也很茫然。

  想不到事情這麼快就有轉機了,打量著雖然已大致上停住滑動的大宅子,但由地基附近花草的紛紛絆倒搖晃看來,房子仍持續地以緩緩的速度往下溜。

  搓著手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工頭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揚先生,這地震來得真是天時地利全部配合上了,我本來想依照你所說的,先將主屋架空,再找專門搬遷房子的人來把主屋拖到後頭去,這下子房子已經毀得差不多了,我看乾脆拆掉重蓋算了。這附近的舊房子都已經改建掉八、九成了……”

  在芻蕘還來不及阻止之下,工頭已經將芻蕘所書的設計圖攤了開來,手指忙碌地在圖上指指點點,一面口沫橫飛地說著,“等我們幫你蓋好這幢房子之後,我也要在我屋後那塊空地也蓋一幢這種別墅來住住……”

  冷眼旁觀地聽著工頭的話,映蟬起疑的緩緩自花臺上站起來,認真地辨視著圖上的符號,但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她的腦門立即急速充血,幾乎要爆炸了。

  “等等,這是什麼?”她竭力平靜地問工頭。

  “這裡就是這條大馬路啊?”工頭很認真地解釋著。

  “嗯,那,這裡呢?”映蟬又指向那一團曲線區域。

  “這裡是屋子前的花園。”叼著煙,工頭笑著點火。

  “噢,那麼這就是你們所要蓋的新房子囉?”

  “是啊!我保證蓋起來你一定會很滿意,因為我特別叫了最好的原料和石材,連鋼筋都特別粗。”無視也可能是意會不出芻蕘朝他眨眼的動機,工頭徐徐吐出一長串的煙霧,邀功似的對芻蕘豎起自己的大拇指。

  暗叫不妙地盯著映蟬青一陣、紅一陣的臉色,芻蕘已經預見到事情可能不是那麼容易善罷干休了。

  “芻蕘,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帶著甜甜的笑意,映蟬咬牙切齒,一點也不讓芻蕘有反對的機會,拖著他往僻靜的菩提樹下走去。

  才剛進入菩提樹濃密的樹蔭中,映蟬立刻發難,她用食指重重地點戳著芻蕘的胸瞠,“你!你怎麼可以這麼卑鄙的算計皮家大宅!你別開口,聽我說完!從那張圖上看來,你早就有預謀要把皮家大宅鏟平,蓋你那該死的莎士比亞房子。你竟然騙我,是不是要等到皮家大宅都已經夷為平地了,才要告訴我!”

  帶著欣賞的眼光,芻蕘目不轉晴地注視著眼前不時緊握雙拳、不時在空中猛揮幾拳的映蟬。老天,這個女人是水和火藥的混合體,平時的她是溫和幽默的,但當她的火氣爆發之際,整個人又充滿了活潑的生命力,激發出一股燦爛的風華。

  愈說愈氣,再見到一直只是含笑的佇立在眼前的芻蕘,映蟬更是一股無名火熊熊往心口上燒,既而想起這幾天自他出現後,在自己生活中所引起的騷動,那股濃濃的無力感更是沉重地籠罩著她。

  “我真是受夠了!先是你多桑,也就是我伯公要回來分一半的財產,這是人之常情,我也無話可說;但現在,我除了要結這個莫名其妙的婚之外,連房子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要被拆掉了,我……我真是好沒力!”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雙肩一垮,映蟬落寞地盯著自己的腳趾頭。

  沒來由地感到有陣不熟悉的情感自心底升起,芻蕘不太習慣地感受著那種像是疼惜,又像不舍的滋味,如野火燎原般的在心頭延燒。

  解釋不上來自己的動機,像是多年前因為芙琳而枯萎的情懷又復活了;也像由於芙琳而乾涸的情感,又開始有了春霖的滋長,面對眼前這個教他愛不釋手的女孩,他有著最深沉的眷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