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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這麼樣阿Q地自我建設一番後,她總算感覺好多了,撩起長長的裙擺,她帶著從容就義的態度走出房門。

  樓梯底端並沒有人影,緹瑩訝異地扶著扶手向下張望,奇怪,伯利應核不會弄錯才對啊!

  沿著樓梯來到大廳,空蕩蕩而沒有半個人,洩氣地坐在樓梯階級上,緹瑩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龐,懊惱地想著自己尷尬的處境。我該上哪兒去找他?還是自己走了出去?

  他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我真該請爸媽來陪我,至少現在也不會像個棄兒般的杵在這裡沒人聞問的發呆了。

  考慮不下數百種可能,但緹瑩卻一種也沒有付諸實行。她嘟起唇,眼巴巴地盯著空無一人的大門,期待能儘快看到浩雲的出現。

  外頭又湧進來陣陣潮浪般來來去去的笑話,這使得緹瑩更是緊張,胃就像打了無數個死結似的緊繃。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緹瑩覺得如同過了幾百世紀時,不經意地一瞥時鐘。怎麼!才過了三分鐘?

  左顧右盼看了眼緊閉著的書房門,緹瑩突然想起曾在裡頭看到不少的酒……或許喝一口可以壯壯膽吧!

  躡手躡腳地推開門,緹瑩輕手輕腳地閃了進去,鑽進書桌後的櫃子裡找著酒,但某座書牆後傳來的聲響,令她禁不住好奇地走過去。從一道細細的縫,她看到了——

  “……我不能沒有你。浩雲,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要你。”像株沒有支撐力的蔓藤植物,王嵐姿幾乎整個人都攀在浩雲身上,用她黏膩的嗓音嬌柔地說道。

  “嵐姿,今天是什麼樣的日子,你應該明白。”將她如章魚爪般的手自肩上拔下,浩雲對著牆上一面古董鏡迅速地整理著自己的衣物。

  “我知道,我比誰都明白,你為了該死的“權宜之計”要跟那個小女傭訂婚。浩雲,為什麼你要這樣的折磨我?我好不容易才從美國逃回來,你卻總是拒我於千里之外,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苦!”倒杯酒迅速地一口飲盡,王嵐姿滿臉的妝仿佛全浮成了張面具,假假地掛在臉上。

  “嵐姿,我說過很多次了,那件事你就把它忘掉吧!年輕時的輕狂任性,我已經付出了代價,忘了吧!”

  “不,我忘不了,這麼多年了,我還是沒辦法忘了它,只要我一靜下來,或是閉上眼睛,你跟浩然的臉就會出現在我眼前,逼得我都要發瘋了。我只有喝酒,是啊,只有喝酒才能使我忘掉一切……”猛然地提起酒瓶,王嵐姿手裡的酒瓶和杯子碰擊出清脆的聲響。

  一把搶下了王嵐姿手裡的杯子,浩雲憤怒地將其扔進垃圾桶裡,“嵐姿,你不能再喝了,你忘了自己才剛從戒癮療養院好不容易將酗酒的毛病克服了嗎?”

  突然像失去線頭的傀儡木偶,王嵐姿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哭得像個無助的小孩,“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是你自己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所以我拚命的忍受那種枯燥得幾乎要死掉的生活,戒酒回臺灣來找你,但是你卻要跟別的女人訂婚了。浩雲,我不管,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丟下我不管!”

  站在門外的緹瑩聽得目瞪口呆、口乾舌燥的她舉起酒瓶,連連地灌了好幾口,被辛辣的液體嗆出兩泡眼淚。

  “嵐姿,你應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要給伯利一個好環境,因為那是我的責任。”

  “什麼狗屁責任!浩雲,你為什麼總是要躲在浩然的影子後面,就像當初……”

  “不要再說了,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浩雲,難道你就真的這麼絕情!”

  “嵐姿,最多情原是無情人。我自問對你或大哥,我都問心無愧。”搔搔雜亂的頭髮,浩雲深吸口氣後說道。

  “難道你不怕我把你坐過牢的事都抖出來?想想看,現在衣冠楚楚的紀浩雲,當初只不過是個為了爭風吃醋而坐牢的小混混而已。記者們會多愛條新新聞啊!”用手背抹去滿臉淚漬,王嵐姿不停地以口就瓶地牛飲著琥珀色的液體,“紀浩雲,我不會只是說記而已,我會把你那段不光彩的一面,完完全全都抖出來!”

  聽著她扯著喉嚨的吼叫聲,緹瑩不得不慶倖外頭正演奏著學生王子中的飲酒歌,大半的客人都朗朗上口地隨著音樂哼唱著。否則以王嵐姿的音量,要想不引起賓客們的側目,恐怕很困難。

  但另一方面,緹瑩對王嵐姿所說出來的內容好奇個半死,但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或是王嵐姿發洩過後,已經無力再嚷嚷,對那個小小會客室裡的談話聲,緹瑩再怎麼努力凝神,都聽得不真切,只有陣陣低語傳來。

  將身體往那道縫擠過去,直至酒瓶落地的乒乓聲傳出後,緹瑩才知道自己太越界了,但看著浩雲和王嵐姿驚愕的表情,緹瑩這才為時已晚地打算逃開。

  “緹瑩,等一下,緹瑩!你要到哪裡去?”眼明手快地沖過來,浩雲拉住了緹瑩長長的裙擺,一步步地向她靠近。他臉上的五官都緊張地糾結在一起,連語氣都顯得嚴厲萬分。

  “不,不要,我什麼都沒有聽到。放開我,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不曉得是因為酒精還是想像作祟,緹瑩不敢直視他噴張著的鼻孔,只能偏著頭,徒勞無功地想自他手裡搶回自己的裙擺。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們訂婚的時間快到了,賓客跟你父母都在等著我們呢!”失笑地扶正緹瑩額上歪掉了的藍寶石發帶,浩雲的臉色逐漸和緩,但全身的肌肉都還是持續著緊張的狀態。

  “我……我……”聽到他曾經坐過牢的事,使緹瑩心裡湧現了無數恐慌的問號。他為什麼會坐牢?爭風吃醋,對了,是爭風吃醋,為了王嵐姿嗎?他……殺了人嗎。各種問題似走馬燈般地刺在她心坎上,令她幾度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他拖著自己,緩緩朝外頭走去。

  “紀浩雲、紀浩雲!”背後傳來王嵐姿狂亂的呼喚,但浩雲仍不為所動地托著緹瑩的手肘,堅定地往早已搭好的一座高臺而行。

  “紀浩雲,你忘了當初你為我所發的誓了嗎?你說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你就會為我赴湯蹈火,你這輩子都會保護我,你都忘了嗎?”眼見浩雲仍沒有理會自己,王嵐姿突然沖到賓客群中,指著面無表情的浩雲,迭聲地叫駡著,立即引起在場所有人士的譁然。

  旁邊有人站出來拉扯或勸說著已幾近瘋狂的王嵐姿,但更多的卻是站在那裡,等著看好戲般的旁觀者。

  “不要拉我!當初我在醫院裡因為墮胎而大量出血時,他就這樣的向我發誓,因為相信他,所以我變成了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現在,他卻要背棄我而跟別的女人假結婚,為了保住伯利的監護權,他就要拋棄我……”對著那些逐漸圍攏的觀眾們,聲淚俱下的控訴著,王嵐姿此刻已然不像那個螢幕裡千嬌百媚的主持人,反倒更像個潦倒街頭的棄婦。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緹瑩看著血色逐漸自浩雲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莫名的悲哀,他扭曲著嘴角地望著緹瑩,眼神中是駭人的空白。

  “緹瑩,如果你要取消這個訂婚宴,我能夠諒解,而且我答應給你的代價,還是會不打折扣的……”

  “緹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擠到台前,丁甫功焦急地揮手引起女兒的注意後,急促地問著。

  “是啊,緹瑩,如果剛才那位小姐說得是真的……”依偎在丈夫懷裡,崔玉玲也提心吊膽地說。

  站在那個高臺上,緹瑩往遠方眺望,天際的浮雲如棉花糖般地飄蕩在晴朗的藍空。難得的暖冬午後,綠茵地上開出了朵朵絢燦繽紛的大陽傘,穿梭其間的是幾乎全臺北數得出名號的人物。

  她的眼光轉向蹭在三樓陽臺的伯利身上,她知道為了找個可以將禮炮拉得最美的地點,伯利已經忙呼呼地試了整個早上,此刻他卻整個人如座木雕泥塑般地僵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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