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冷煙蘿 > 似是故人來 | 上頁 下頁
二


  江果眨了眨眼,只在這一瞬間,楊歌忽然覺得當年那個少女有重生了的感覺,心中剛剛驀地一跳,卻聽著那個胖胖的王局揚著手在十米開外似乎說著什麼。他不好怠慢,連忙走上前去,卻是還要邀請自己去洗溫泉,說了兩句客氣話。一回頭,燈火無數,卻只有一個影子越走越遠。

  住宿安排是在“綠珠飯店”,地點就在黃連縣的中心。七層高的房子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安裝電梯,楊歌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拿著前臺開出的住宿單,超速度地爬上四樓,在樓梯間的平臺探著頭往下看。榕樹廣場的噴泉和霓虹燈還是一如既往,三三兩兩的人群在廣場中間跳舞。

  打火機的光亮一閃而逝,隨即是煙頭的半明半暗。楊歌放慢了腳步,忽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惡狠狠地將還有大半截的煙壓撚滅在垃圾筒上,然後罵了一聲:“靠!”

  小服務員本坐在服務台前無聊地翻著雜誌,被那惡狠狠的一聲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問這問那,又開門又調節水溫、空調之類的,只擔心怠慢了這傢伙被投訴,卻沒注意到楊歌正有些詫異地看著她過分殷勤的樣子。

  黑暗的房間忽然響起快節奏的進行曲,循聲看去,半開半閉的包裡手機亮閃閃的。

  江果痛苦地爬下床從包裡翻出手機,在看清號碼後接通,“喂,那麼遲打電話,你叫魂啊!”是黃連縣裡屈指可數的好朋友之一,所以不需要故作優雅動聽地回話,可以將所有的勞累都從電話裡扔過去。

  “如果你已經死了的話,那麼我在叫魂沒錯。”對方毫不客氣地回過一句,然後江果聽到藍珊舞拍拍咿咿呀呀小女兒抱抱的聲音,相比之下,自己這邊,寂寞得可怕。

  幾年前,兩個人曾經說要一起照婚紗、一起結婚、一起度蜜月,並且很開心地進行籌劃。但到了最後,江果還是孤單一個人。有時候她去藍珊舞家的時候,會鬧著叫那個小Baby叫自己媽媽。偶爾與他們夫妻倆一起外出的時候,會笑說自己是二房,而管鵬也只是哈哈地笑,並不否認。最早的時候,是她很好心地建議藍珊舞與自己共侍一夫的吧?並且用出了娥黃女英的典故,但如今呢,只是在貪婪地吸吮著他們之間一種屬於家庭的獨特溫暖。

  “有什麼事,快說。”下半身坐在杉木地板上,上身則靠著床沿,江果不勝厭煩地抓了抓頭皮,滿頭的摩絲和一身正式的裝束令她煩躁不已。

  “明天來我家吃飯……”

  話未說完便被江果打斷:“不是你生日不是女兒生日不是老公生日,連結婚紀念日都不是,請吃什麼飯?”猜測到藍藍請客的目的,她一口回絕,相親的把戲她現在沒興趣,不知道藍珊舞怎麼會樂此不疲,真是令人納悶。

  “沒得拒絕。”藍珊舞似乎已經把女兒哄入了夢鄉,低聲跟管鵬說了一句什麼,翻個身繼續打電話,“明天晚上你下了班就來我家,不會幫手就幫我帶女兒。最近這個小傢伙調皮得要命,你好歹當過幾年老師,幫我教訓她一下。”

  她痛苦得想要殺人,“老大,幼師教育沒有告訴我一周歲的小鬼要怎麼對付,再說,你不也是老師。還有……”

  話沒有說完,電話突然被掐斷,這是藍珊舞多年來深受她荼毒虐待後想出的辦法,一旦給江果演講的時間,滔滔不絕的她可以讓藍珊舞把主意改變個十次八次。

  好吧好吧,去就去,就當白吃一頓就好。江果放棄繼續思維,頭腦快要炸掉了,用十秒鐘的時間快速脫下身上所有衣服,沖進浴室裡洗澡。盤發的簪子、插花、小夾子通通取下,讓水流漫過她的頭髮流過臉。酒精的功效已經逐漸過去了,碰酒就會發紅的肌膚現在也慢慢褪了顏色。“嘩啦嘩啦”,胃裡的東西卻在這個呼吸不順暢的時候翻上來,吐了滿盆。江果苦笑地擦把臉,繼續沖洗,末了用毛巾捂著臉擦擦,指著鏡子裡的人道:“你這不人不鬼的東西。”

  次日起床時已經神清氣爽,江果用化妝品將自己包裹了一層又一層,畢竟已經不是二八年華,幾年來又晝夜不分、烈酒不禁,嬰兒一樣的肌膚已經不屬於現在的自己。沒有自怨自歎的時間,鬧鐘的尖銳聲音提醒她已經到了出門時候,最後一下抿抿唇,卻還是抽了半分鐘時間站在屋子中層高大的落地玻璃前往外眺看,記得周潯在世的時候,就是說喜歡這個落地玻璃才買了這套樓中樓的,沒想到卻沒福氣多住幾天。

  到了公司,談了多天的合同,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就送了過來。托著下巴想了想,可能王局還是想到自己和楊歌認識的關係,反正本來也要簽約的,便乾脆送過來了。於是,打了個電話道聲謝,又趁著出門辦事鑽到菜市場出口的一家小吃店裡喝兜湯。

  一進門,臉上卻浮起了怪異的神色——“你好。”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容,比起昨天晚上,今天的相遇其實更有戲劇性。環視了周圍一眼,如果坐到別的桌子反而覺得刻意,“兜湯、卷蒸、油餅。”招手向老闆兼跑堂的要了食物,江果在楊歌對面的位子坐下,然後扯了一截衛生紙擦桌子,“真是有緣,竟然又碰上了。”

  “是啊。”楊歌低頭將一口湯送入口,下巴腮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三十歲的男人了,看上去卻只有二十七八,只是比當年似乎沉穩了許多,“你調單位了?”

  “是啊。”江果也笑笑地回答,“我早就辭職了,幼兒園的收入實在太少。”

  “嗯?周潯不是很有錢嗎?”離別之後,有關她的消息曾經偶爾入耳,楊歌順口問道,然後卻看到江果有些怔怔的神色,便立刻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不是很恰當,連忙道歉,“對不起。順口了,不用回答。”

  “沒事。”江果站起身來付賬,微微偏著頭看還在慢條斯理咬著小籠包的楊歌,“我付過了。周潯……”她沉默了一下,下唇上露出潔白的牙,“他死了。”

  正在咀嚼的人吃驚地停止了全部的動作,過了一會,才站起身,很不自然地抓了抓頭髮,低聲道:“對不起。”

  “沒關係。”怔怔之後,江果依舊笑得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接過老闆遞過的零錢放入仿香奈兒的小包,“其實還沒和你說謝謝呢。那份合同我拿到了,昨天我白埋怨你了。”

  “哦。”楊歌恢復了正常,也笑,“不是我的功勞,只要你不埋怨我壞了你的事就好。”

  來黃連之前,沒有想到竟然可以和江果這麼有緣地一見再見,但雙方都淡淡的平靜態度,卻是自己沒有預料的。當年沒有任何心理設防地聽到分手的言語時,雖然不是暴跳如雷,卻也是暗自下了決心,不想再看見這個女人一眼,連黃連這片土地,也不想再踏上。沒想到多年過去,年輕時的氣惱,現在看起來只像是隔世的塵囂,用手一拂,就不會留下任何影子。有的,只是一些若有若無,無關大局的記憶而已。

  “江果。”喚住了離去女子的背影,楊歌遲疑了一下,對著一臉疑問表情的江果開口,“很久沒見了,晚上請你吃飯,有時間嗎?”

  對方的回答是沒有任何遲疑的,江果用右腳作為支點,轉過半身,“啊,太不湊巧。真的,晚上藍珊舞請我吃飯。”不會自戀地猜測楊歌會有舊夢重圓的心思,但也猜不到這個人的心思。有點遺憾地攤了攤手,實際上卻想著剛好有順理成章的理由拒絕。因為,說到天邊去,自己與楊歌,不適合再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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