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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打他有記憶開始,父母便是分房而居,小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娘對爹好冷淡,不像別人的爹娘,有時吵吵鬧鬧、有時親親密密,那才叫「生活」。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再去觸碰關於爹娘相處之類的話題,因為感受到了爹內心深處的悲楚,那是一個男人最深沉的痛啊!

  這樣的成長過程,讓他充分的感覺到父母的這樁婚姻,真的是一座冰冷的墳,埋葬掉了所有人的歡笑及希望,長年累月帶來痛苦與折磨——不論對爹或娘。

  因而他一直不敢輕陷感情天地,怕換來同爹娘一般的下場,傷人又傷已。

  直到遇見了湘影,毫無理性、難以由己地深陷了……

  「湘影沒事吧?」石雲峰帶著關切的嗓音拉回他的心思。

  「幸好來得及阻止。」接過父親遞來的茶,他沉默看著,卻沒有喝下。

  沉窒的寂靜充斥在兩人之間,好一會兒,他們都沒再說一句話。

  「想問什麼,一併問了吧!」石雲峰代他起了個頭。

  石莫懷輕緩的放下杯子,仰起頭,「我的名字,是娘取的吧?」話語夾帶著絲絲悲涼飄出,「一直到現在,我才瞭解自己原來是不被祝福的存在,莫懷,莫懷……呵!這兩個字,早就道盡了她的心思,可悲的是,我竟到現在才看清。」

  「懷兒……」石雲峰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他空有滿懷疼惜,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表達的字眼。

  「不用安慰我,只需告訴我實情。」他掩去不經意流泄的哀傷,「既然我只是錯誤的存在,那麼又為什麼會有你和娘這樁錯誤的婚姻?你、娘,以及那名長年追殺我的男子!叫卓文嶽是吧?你們之間,有著什麼樣的恩怨糾葛?」

  看來他是該聽的、不該聽的全都聽到了。

  石雲峰歎了聲,「這就要從二十七年前說起了——」

  那段塵封的往事,是他一直不願再去碰觸的,可是為了兒子,他卻必須再一次的揭開它,再一次的面對這深沉的難堪。

  「你相信嗎?懷兒,你娘從前並不是這樣的,她純真善良、清靈可人,第一次遇見她,我便傾了心……」

  身為一莊之主,有太沉的重擔壓在他的肩頭,太多人的生計得仰仗他,使他年方弱冠,卻比五旬老者更為沉穩內斂,外在事物難以勾動他的心緒,唯一的例外,是巧遇了她,獨獨為她狂悲狂喜,生平第一次,他想為自己而活。

  會與她相逢,是在一次出外洽商,一時大意,遭盜匪暗算而負了傷,蒙她伸出援手而結識,不過才短短三日,她的形影便已烙在腦海,傷癒離去時,他告訴她,他日定當答謝。

  回轉家門後,他想了好久,決定差人上門說親,如果她對他無意,自會回絕;若有意,那便是兩情相悅,他會一生照顧她、給她幸福,這不就是最好的報答方式了嗎?

  其實,在做這決定時,並不是沒有人反對,身旁的人全說她只是一名小小的村姑,匹配不上他,但他毫無所動,再加上他得到的回應是女方允了親,於是,他便獨排眾議的將她娶進門。

  新婚夜後,他才發現,他犯了個多麼該死的錯誤!而這錯誤,造就了往後一連串的苦難與悲劇。

  隔日醒來後,湯婉晴竟悲憤欲絕,手執利剪想與他同歸於盡,他驚駭極了,之後,才在她哀絕的泣訴下得知真相。

  原來,她根本不是心甘情願下嫁於他,早在他之前,她便已有個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的心上人,並且語帶恨意的指控他以財勢收買了她養父母,強求姻緣,無奈她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小孤女,根本無力反抗。

  當然,她也曾試過和她那位名叫卓文岳的情人私奔,卻遭養父識破,將她軟禁起來,直到出閣當日,還使計讓抵死不從的她服下慢性春藥,迷迷糊糊的與他拜了堂、圓了房——關於這一點,他說破了嘴,她還是不相信他沒和她養父母串通,以逼她就範。

  他已無力再為自己辯解什麼,當時,他滿心沉浸在娶得如花美眷的喜悅當中,無心去深思其中的諸多疑點。洞房之夜,燭光暈暈淡淡的,他以為她的意識迷蒙是因喝了酒、略有薄醉的關係,哪想得到她的柔順,是因為誤食了春藥,身不由己呢?

  是!他承認,他是不夠理智、不夠清醒,但是,對於一個深陷情網的人而言,誰理智得了?誰清醒得了?難道就因為這樣,他便該一輩子背負這無心之過,永世不得超生?

  獲知真相之時,他的心情是沉痛的,但錯已鑄成,難以彌補,除了歉疚,他還能怎麼辦?

  之後,待她一往情深的卓文嶽並不介意她的一切,打算帶她走,可這些根本瞞不過他的眼,他只是故作無知,忍著心痛想成全他們。

  掙扎了好些時日,湯婉晴好不容易才壓下自慚形穢的陰影,決意隨卓文嶽離開,然而就在那時,她卻發現自己懷了身孕!沒想到一夜的孽緣,竟毀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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