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心 > 銜泥 | 上頁 下頁


  泥娃站在相思樹下,笑眯眯地對著又垂線獨釣的燕行說話。要不是後頭還有活要忙,她真想整個下午都耗在這兒。

  “我不收錢,拿回去吧。”他開銷不大,每月初船塢人手不足找他幫忙時,來回幾趟的薪資就夠他用度了。

  “這怎麼行呢,你擺渡不收錢,難不成要喝西北風嗎?我不管你渡人收不收錢,至少我的錢你一定要收,買吃的、買用的,多少能夠貼補。你一個大男人,一餐不曉得要吞下幾碗飯,光靠釣魚怎麼夠過活?”少給她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怎能不收?這便宜打死她都不占。泥娃眯起眼說:“我身上帶的錢不多,如果你連這點小錢都不要,我只好當你嫌我給的錢少了。”

  她不是害怕晚回去會遭老闆責駡嗎,怎的卻擔心他生活困難,為了幾文錢與他僵持不下?若非重情重義,在利用完他之後,在說完場面話之後,不是應該要儘快離開?燕行突然有股說不出的麻癢感,像傷口初愈,不知該如何緩和的麻癢感。

  “……那你就放著吧。”這姑娘本性爛漫,若是造作而來,只能說她伎倆高深。無論她本性如何,長居煙花之地不是辦法。燕行大起惻隱之心,脫口道:“如果你想離開那份差事,我可以幫忙。”

  “我做得好好的,為何要離開?我沒爹沒娘又無家可歸,一名身無長物的弱女子,能有份供食供宿的差事,不好好把握怎麼對得起自己?時間不早啦,我得回去了。”泥娃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迅速往潛龍鎮的方向跑,不比她來時的急迫慢。“一有空我定來找你。再會!”

  燕行擰眉看著她提起裙子快步奔跑而愈來愈小的背影,依舊不認同她大剌剌的舉動。那真的不是姑娘家該有的樣子,然而,他卻沒有剛開始的排斥了。

  她一名女子孤苦無依,在現今世道中求生存實非容易。認真面對生活、態度光明磊落的人,縱然選擇他不認同的道路,都值得尊敬讚揚。

  “阿行——救命呀——”泥娃還沒跑到相思樹下就開始對燕行求救,一路驚呼過來,跳上船之後就連忙躲到船尾,要燕行快開船。“別釣魚了,回頭我買兩條送你,快開船,開船開船開船啦!”

  燕行釣線一收,撐竿往伏虎山的方向劃動。到了山麓之下,他盤腿落坐在泥娃面前,平日他不會主動詢問旁人雜事,這回終於忍不住探問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誤。

  “你究竟做了什麼?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躲。”

  這個月她已經跑到這裡請他開船至少五、六回了,以前不認識他的時候,遇上這種場景,她是躲到哪裡去?最後萬一逃不過,她是不是就任由對方打罵,再笑笑地承受了下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她臉上只有笑,即使回憶悲苦過往,她除了眼神閃過一絲糾結痛楚外,還是一臉燦笑,他聽得愈愁苦的事情,她笑容往往愈深刻清麗。

  “還有什麼,不就是這個嗎?”泥娃朝他嫣然一笑,揉合天真的自然媚態風情萬種,隨即掃過北風,冷冽了下來,但是嘴角的笑意卻未完全凋零。“我就朝她丈夫笑了下,她就以為我要勾引他,我真有那份心,全潛龍鎮的男人不就全跟我走了嗎?以前她們氣歸氣,只敢在門外數落我,現在都趁我老闆不在時侵門踏戶追打我,還賞過我巴掌呢!唉,真搞不懂老闆最近在忙什麼,三天兩頭不見人影,一去就是過午才回來,好幾次甚至到日落才見著人呢!看來我今天也要過午才能回去了。”

  為了小命安全,她曾試問過老闆幾次,除了被她冷冷瞪回來以外,什麼消息都沒有,只好摸摸鼻子咬牙苦撐。還好客棧裡少了她還有兩名跑堂,跑勤一些應該應付得來,只是回頭又要破費請他們喝酒賠罪,心好疼呀!

  還好有阿行陪著,不幸中的大幸。能跟他同處一條輕舟之上,想來心情就好了,就像開滿了鮮花,香氣淡雅飄逸又充滿生機的春天就醞釀在她心裡一樣。

  她真喜歡待在阿行的身邊,總有說不出來的滿足與愉悅。他的氣質在潛龍鎮當真獨樹一格,她從來沒在這座純樸……好吧,把追打她的悍婦們排除在外,確實是座單純的城鎮裡,見過像阿行一樣淡泊無欲,卻懷藏天地的人。

  她總覺得阿行非池中之物。他是龍,翱翔天地的蒼龍,卻自願屈困淺灘,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

  賞巴掌?“是剛才追你的婦人打的嗎?”這裡是死路,所以他才在這裡綁船擺渡,免得搶了船塢生意,多半都是負擔不起船資的人才會沿途找到這裡。如果泥娃逃到這裡找不上任何人幫忙,她會遇上什麼處境?

  “我也忘了。反正這種事層出不窮,一直記著,難過的人只有我,她們又不痛不癢,不是嗎?”能開開心心最重要,不然日子怎麼過呀?

  “既然你知道問題所在,為何不試圖改變?”一直隱忍只會養虎為患。連他都為她感到不值,就算她將過去的仇恨釋懷得再好,倘若再發生一次,她一樣要咬牙忍下來,告訴自己笑一下就過得去嗎?

  一股怒意上湧,燕行為她不平。

  “開門做生意,不笑怎麼行呢?不然你這頂紗笠借我頂著上工好了!”取下燕行的紗笠往自個兒頭上戴,泥娃覆在紗笠下的黑眸瞬間瞠亮起來,雙唇不自覺張開,大到都能塞雞蛋了。

  瞧他眼如榕葉,圓身而細未,眼神炯熠生輝;鼻如幼筍直挺不阿,卻未見剛強淩霸不近人情;眉宇濃直端見正氣;唇瓣櫻紅略偏淡白。宛如飄落湖面的木棉花,不居高位,仍不損其挺立氣度。

  不知是否常日覆蓋在紗笠之下的緣故,阿行的膚色不見黝黑,而是滑順的透白,卻不至於讓旁人第一眼就誤解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丁,乾乾淨淨給人的感覺非常清爽,相較之下這片澄朗開闊的湖水就顯得有些失色。淡然的熊度並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味,反而是炎炎夏日裡消暑的涼水,不禁讓人想親近且掬取。

  她真不敢把紗笠還給阿行,就怕現在她的臉比猴子的屁股還紅。她輕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阿行,你有到另一邊的城鎮去過嗎?我聽人說那裡比潛龍鎮還要繁華,隨便一條小巷都能停兩輛馬車。大夥兒吃得飽、穿得暖,工作多又好找,連女工都有人爭著請,每月十五還有燈會,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我一直想去瞧瞧,可惜走不開身。”

  而且船票又貴。她打聽過了,五十文錢一張,還只能用站的站到對面去!這片湖是能有多大?來回就收她一百文,是她兩成的薪餉了,簡直吃人不吐骨頭。再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買地蓋房子,五十文簡直要她鑿牆角,她下得了手才有鬼。

  “齊東城是比潛龍鎮發達些,但沒有你說的一半好。”去年糧價大漲,不少人舉家搬到潛龍鎮佃農耕食,織坊繡樓亦遣走不少女工,今年景色還未見復蘇,還是有不少人過苦日子。燕行突然撐竿站起,划船徐徐而行。“你過午才要回去,還近兩個時辰,我帶你過去看看,就知道有沒有你說的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她不想多談,他何必苦苦相逼?在他的能力範圍內能照料的地方,盡力就是。

  “你真的要帶我過去?!”泥娃簡直樂歪了。總聽著客人讚揚齊東城有多好有多好,潛龍鎮可能得再一、二十年才有辦法並駕齊馳,她實在好奇,想一探究竟。“阿行,你對我真好,交你這朋友,值得!”

  泥娃喜孜孜的模樣看在燕行眼裡反應實在過度,從這兒到齊東城最久不過才兩刻鐘,他曾一天來回數趟,載她一程不過舉手之勞。一點小事就讓她開心得像個有糖吃的孩子,這種個性很容易吃虧。

  也是這種個性,才有辦法選擇不去計較吧?

  船慢慢地行駛,燕行的心境也慢慢地融入了泥娃愛笑的影子。

  “齊東城耶,不知道那裡的日子有沒有比潛龍鎮好過?”就算有,她也不可能背棄老闆琵琶別抱,雖然老闆凶又沒耐性,脾氣一上來就六親不認,對她卻是沒話講的好,把她進客棧那天當作她的生辰,年年都包紅包、煮紅蛋替她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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