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綠淇 > 十五月兒圓 | 上頁 下頁
二十三


  任他自身後環住自己、朱袖側臉靠向他胸膛,鼻間吸著他身上的暖意。

  樓觀宇下巴抵著她頭心,低聲道:「我為你贖身吧,今晚跟朱九媽談定,你明日就可以與我一同起程。」

  懷中的嬌軀微微一震。

  他愛惜地吻著她的發:「今後,你不必再站在這窗前等我。你可以跟我一起,看盡山光水色、雪月風花。袖兒,讓我為你贖身……」

  看盡山光水色,雪月風花。

  他的聲音濃濃的,傳進耳裡、沉入心中,朱袖眼睛微眯,鼻中一酸,直想轉身抱緊他,允了他這句相伴一生的美麗承諾。

  「好嗎?袖兒。」

  耳裡的聲音催著她:心裡的聲音也在催。

  看盡山光水色,雪月風花……

  「哎呀,你這個傻子!」她咯咯一笑:「我現在是儷人園的紅牌,你為我贖身要花多少銀子?太不上算了!」

  「袖兒……」樓觀宇皺眉。

  「再過幾年,等我人老珠黃了再贖,不是比較合算嗎?也許到時嬤嬤會願意半買半相送呢!」朱袖雙手搭在唇上,笑成了個掩口葫蘆。

  世上再沒人能像她這般強顏歡笑得天衣無縫了。

  「你好殘忍。」樓觀宇喃喃自語,心如刀割。

  朱袖裝作沒有聽見,美顏上凝著笑靨。

  樓觀宇歎了口氣,擁著她的手臂緊了一緊。

  他知道她信不過他。他也知道她信不過她自己。

  她說不出口的,他也說不出口。

  若是……若是他與她能早十年相遇,十六歲與十八歲,年輕時的她和他,也許能把心裡的話直接宣之於口,也許此刻的處境就與現在不同了。

  兩人在窗邊相偎,默然看著紅日將盡,夜幕緩緩低垂。

  馬蹄的的答答慢慢響著,如同莫十五腦子裡思緒停滯的滲漏聲。

  記憶中,自己常常挨揍。

  比如說那個雪晨,「他」站在門外,雪都快要積到他膝蓋深了,而師父呢?她明明一直站在窗邊偷看,卻怎麼也不肯開門。

  一樣的戲碼看了好多年,小小的莫十五也曉得該仗義執言了。

  「師父啊,你要讓他站在外面多久?再不答應他,你自己也要老了欸!」

  啪!

  當時師父一掌就下來了,還夾著一句怒吼:「你說話愈來愈不中聽了!」

  想到這裡,莫十五無意識地摸了摸左頰。師父跟月憐打的是同一個地方——當然師父打的痛多了。

  是嗎?他說話不中聽啊?

  分明是師父太殘暴吧?他從來不認為自己說話有什麼不中聽的。

  可是,那句「隨便」換來月憐的一巴掌之後,莫十五開始反躬自省起來。

  他也許、大概、可能……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

  月憐的性子比師父柔多了,沒想到她一生氣,反而比師父更難打發。師父總是打完了就氣消,而月憐打是打了,接著卻一連五天不跟他說話。

  怎麼辦才好呢……

  困。莫十五點頭,馬車行進的速度跟牛車差不了多少。

  他和月憐一路往西北走,夜裡若是趕不到可以歇宿的店家,她就在車裡和衣而睡,而他在外頭,隨便就著草地上、樹下,湊和著也是過了好幾夜。

  但他已經失眠五天了。

  這五天入夜休息時,他總像只猴子一樣在緊閉的車篷外跳上跳下,又想跟她說話,又怕她不理睬自己。

  「呼啊……」一困起來腦袋就空空。該怎麼逗得月憐氣消呢?

  半夢半醒問,兒時記憶的某個情景緩緩浮現——

  「送你琉璃鏡,是要讓你妝點你的花容月貌;送你鴛鴦釵,是要陪襯你那頭烏亮美麗的秀髮;送你珍珠貝粉,是要你的肌膚更顯含脂凝碧;送你牡丹芍藥,是要它們襯得你人比花嬌……」

  一長串的讚美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大氣也不喘一口。

  莫十五那時正在隔壁房裝睡偷聽,聽了這麼一串話,一時之間只覺得寒毛直豎、呼吸困難,滾落到床下的雞皮疙瘩只怕三天三夜也撿不完。

  他提心吊膽的繼續聽著,本來以為「他」一定會被師父打飛到院子裡,哪知「他」話一說完,師父非但沒動手,還很嬌很軟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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