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律風 > 牡丹真國色 | 上頁 下頁
九


  二十歲的牡丹奴雖然成熟溫婉許多,但不改對牡丹的癡迷,她抱著牡丹花王「姚黃」向顧硯旋獻寶,對他的提議不以為然。

  「少爺,你看,我的牡丹園也有花王『姚黃』了,來年一定要讓花後『魏紫』一起開花,這牡丹園也能自成王國了。」

  「奴兒,你可以將牡丹盆栽一起帶去,我也會去看你的。所以,聽我的話,出去躲躲,我怕他們來尋仇,怕傷到了你。」

  牡丹奴是他的致命弱點,顧硯旋不敢有任何的疏忽,寧可草木皆兵地防備。

  這次顧硯旋接到皇帝的暗令接近司天監,查出司天監與江湖邪教有勾結,後宮發生巫蠱之亂與司天監關係匪淺。他獲取證據上交,皇帝下令收押司天監派兵剿滅江湖邪教,然後他收到下咒的蠱娃和飛鏢追殺令,應該是邪教餘孽要找他報仇。

  顧硯旋其實並不在意他們復仇,畢竟顧家的宿命就是為皇室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的,幾代顧家暗地裡為皇帝辦見不得光的事,對這種狀況早有準備。所以顧硯旋不懼怕任何形式的報復,然而,他怕殃及牡丹奴,她有任何的閃失他都承擔不起,他寧願將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對他的重要性。

  「就算他們真來尋仇,少爺也會保護奴兒,不是嗎?」

  牡丹奴笑道,興致勃勃地將「姚黃」放在顧硯旋身後的花架上,比較著「姚黃」和少爺的美,當然,少爺在她眼中是最俊俏的。

  若真有人來找少爺麻煩,她怎麼可能獨自避難將他留在危險中呢?

  牡丹奴的手輕輕地握著掛在胸口的玉玦墜子──顧硯旋親自替她戴上的。顧家的家傳玉珮傳到他手中,他將之一分為二,變成兩塊玉玦,他與孿生弟弟分別佩戴。

  她成為他的女人後,他就將玉玦送給她,讓她明白她對他的重要性……他對她有情有義,她怎麼可能棄他不顧呢?

  這幾年,她在顧硯旋背後默默地當他的女人,看著他為了她,不斷地拒絕顧老爺安排的婚事,堅持他的底線,他可以為顧家付出一切,除了他的婚姻。

  顧老爺每次被顧硯旋的頑固激怒,就想將她轟出顧府,都是顧硯旋護著她,甚至向顧老爺放狠話,如果他動她,他就放棄顧家,帶著她遠走天涯,顧家的一切就不再是他的事了。

  因為顧硯旋維護她的立場太堅定,顧老爺只能妥協,但還是想方設法要讓顧硯旋娶妻,也放出許多聯姻的消息……不過,她從未懷疑過顧硯旋,無論他能不能給她名分,她都不在意,她只想當他貼心的牡丹奴,讓受夠外面紛擾的他在她面前得到片刻的放鬆。

  顧硯旋是她最愛的人,是比她的牡丹和性命更在乎的人,明知他有危險,她怎麼可能離開他身邊呢?

  「奴兒……」

  顧硯旋無奈地歎氣,牡丹奴看似溫柔恭順,好像什麼都聽他的,其實一旦涉及到他的事,她該堅持的立場絕對比任何人都堅定。看著她如花綻放的面容,越來越成熟,少了最初的稚氣,多了讓他迷戀的包容和婉柔。

  「奴兒是少爺的女人,少爺要對奴兒更有自信些。」牡丹奴拖著顧硯旋往牡丹花間走去,不想讓他沉溺在未知的擔憂中,「少爺,你看今年的牡丹開得多好,以後這滿園的牡丹,說不定會成為京城的名勝呢!」

  顧硯旋握緊牡丹奴的手,微笑地看著她嘰嘰喳喳跟他分享牡丹的美好,她是他的牡丹花,而他是她的花下客,這一生,醉倒在她花下,真的做鬼也風流了。

  他癡癡地望著她,不由地想起最初在牡丹園見她的情景。

  這十年有她相伴,無法跟孿生弟弟再見的痛苦和遺憾消減許多,背負顧家不得不為皇帝賣命的宿命,也不是那麼難熬。想想每次完成任務回拂香院都能見到等待他,給他溫暖懷抱的牡丹奴,他的心就會暖暖的,充滿了希望,希望有朝一日,顧家的宿命和他的命運會因為牡丹奴的存在而改變。

  「少爺!小心!」

  突然,牡丹奴的驚叫聲讓顧硯旋晃回神,與此同時,牡丹奴用力地推開他,猝不及防的他整個人轉向一旁的花架。

  哐啷!

  牡丹花王「姚黃」盆栽瞬間倒地,在顧硯旋身後摔得支離破碎。

  視線翻轉,顧硯旋看見躲在屋頂挽弓放暗箭的人,冷厲的箭矢再次對準他飛射而來。

  「少爺!」

  下一瞬,他看到牡丹奴朝他撲來,壓在他身上,替他擋住直射而來的箭。

  那箭從牡丹奴的背,貫穿到她的胸,鮮血從她的口中湧出,吐了他滿滿的一臉,模糊他的視線。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讓剛剛為牡丹奴陶醉的顧硯旋晃不過神來。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扶起壓在他身上的牡丹奴,她的身體仿佛成了箭靶,從前到後,都中了箭,血不斷地從傷口流出,浸濕了她的衣裳。

  身邊摔碎零落的「姚黃」花瓣,也沾染了紅通通的血,變成了牡丹園中開得最旺盛的「首案紅」。

  「少爺,沒傷到吧?」牡丹奴抬起染血的手撫摸著他的臉,努力地揚起笑容,然後粗喘著氣,幾乎用盡她最後一絲力氣,說:「少爺……沒事就好……只是奴兒……奴兒恐怕……恐怕要離開……少爺……對不起……少爺……對不起……」

  血紅的手倏地從他臉上滑落,留下長長的血漬。

  顧硯旋緊緊地抱住牡丹奴漸漸冰冷的身體,仿佛墜入冰窟之中,難以自製地顫抖起來。

  「奴兒!」

  悲慟欲絕的哀吼,撕裂了顧硯旋的心。

  「奴兒!」

  顧硯旋痛苦地叫著牡丹奴的名字從惡夢中驚醒,滿臉虛汗,面色煞白。

  他頭疼地揉著太陽穴,緩緩地起身,背倚在床靠上,目光渙散地望向床內側,那是牡丹奴專屬的位置,已經空了許久。

  曾經的耳鬢廝磨,曾經的縫綿,曾經的互相取暖……如夢似幻的,都變成不真實的回憶了。

  顧硯旋的手,撫過冰冷的被面。

  此生,他再也無法擁著牡丹入夢,只有無邊的寂寞和冷靜與他共枕了。

  在他的心晃晃蕩蕩找不到倚賴間,牡丹奴離開他一年多了,那時盛開的牡丹,因為主人的離去,「年再開始,黯淡許多。」

  這漫長的一年,離開人前的他,總是渾渾噩噩,幾乎每夜都做著同樣的的夢,夢到牡丹奴救他慘死的模樣,讓他不得好眠。

  夢中,牡丹奴鮮血淋淋地躺在他懷中,還要耗盡最後一絲氣息笑著跟他說對不起,她要離開她了,無法再陪他。

  時間仿佛停止,凍僵他的四肢和神經,讓他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呼吸消失,屍體漸漸地冰冷。

  她如同凋敞的牡丹花,從枝頭墜落,慘烈而決絕,沒有任何轉圈餘地,空留下丟魂的他,至今都無法接受她就那樣離他遠去,從此天人永隔,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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