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露茜 > 騙子與將軍 | 上頁 下頁
二十六


  他深深的凝視她的雙眼,卸去她平時的淡漠偽裝,抹去她慣性砌築起來的厚實冰層,眼前這雙充滿豐沛情感的黑眸分明就是他夢裡頭的那一雙。

  「你在說謊。」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就是個騙子,隨便說什麼都是謊話。」

  他不理會她空泛的辯駁,捧住她的臉,像捧著珍貴至寶,胸口溢滿了真切的感動,眼中更何苦毫下掩飾的激動情緒,後進她的眼底,嗓污微啞的低喃,「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夢……」

  兩年多前,在一次出戰中,他被一支暗箭射穿胸口,硬撐著血流如注的身軀繼續奮戰,當時兵荒馬亂,所有的人已經自顧不暇,他以為會戰死沙場,然而在鮮血大量流失、意識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威覺有一雙手接住了他頹然倒下的身體……他以為是哪個部下救了他。

  後來重傷的他陷入畏時間的昏迷狀態,只模糊的感覺他被救回了軍營,並且有人盡力的醫治他。

  當時他的神智紊亂不清,肉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半昏半睡之間,偶爾似乎看見了軍營裡的軍醫滴淌著豆大的汗珠在醫治他,偶爾似乎聽見了一批忠心的部屬在鼓勵他,偶爾……偶爾隱約會看見一個幻影,一個天仙般的美麗幻影,來到他的身邊,救治他的傷口,輕聲撫慰他的痛楚……然而意識太模糊,他從來沒有真切的看清楚過那個陌生的面容,只對那雙滿懷擔憂的黑眸有了記憶。

  然而當他終於脫離險境時,那雙黑眸再也不曾出現,他一直以為那是一場夢境,畢竟紀律嚴明的軍營裡怎麼會出現一個陌生女子?其他人也根本不曾見過有任何外人進入軍營,聽見他詢問女子的下落,全都以為那只是他病痛之中的夢魘,他甚至還想過,說不定那是他彌留之際,來引領他到另一個世界的仙子……

  那是征戰多年的他唯一一次最接近死亡的時刻,之後不曾再受過重傷,隨著時間過去,因為忙於戰事,已經無暇再去回想那次的經歷,而記憶中的那雙黑眸便只會在午夜夢回,偶爾出現在他的眠夢之中,直到回來京城之前,他都相信那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雙眼眸的主人竟然就是他的妻子。

  所以他才會在大街上第一眼看見她時,就無法克制的被深深吸引。

  他凝視她的眼睛,不讓她閃躲,「你救了我,真的是你救了我。」

  她默然以對,就算真的救過他,也不會承認——即使事已至此,而就是因為事已至此,她更加不能、不願也不可能承認。

  妻子這個「責任」已經夠悲慘了,如果再加上「恩義」這種包袱,那在他的眼中,她這個人還剩下多少「真實的她」?

  她不要責任、不要恩義,不要他因為責任或恩義而跟她在一起,更不要在他的眼中,她只是「責任」或「恩義」的代稱。

  然而所有的情況會發展至此,始作俑者卻也正是她自己。

  他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的男子,重情重義更重責任,而她便是利用了他這個特質,先下手為強,以騙局誰騙他,下嫁於飽,讓他認定她是他的妻子,然後再用責任感與愧疚感牢牢的捆綁住他。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所必定衍生出的後果,也是教她最難以忍受的。

  他永遠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愛著她,而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對她有道義上的責任,他會對她這麼好,完全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如果她只是路邊的阿貓阿狗、張三李四,他肯定看也不會看她一眼。

  越是被他萬般疼寵、憐愛,她越感到痛苦。

  驀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早已經被自己設下的騙局緊緊的囚格,無法逃脫。

  然而比起此刻必須與他徹底斷絕關係,不得不離他而去的痛苦,她寧願選擇活在謊言砌築起來的囚籠之中,甘心當一個責任的代稱,永遠不再奢求他會喜愛她只因為她就只是她……

  「我真的很高興,我的妻子是你。」他將她緊緊的擁入懷中,深深歎息。

  她的心猛地一震。什麼?他說了什麼?

  「活到現在,我幾乎都是在沙場征戰中度過,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成親娶妻的一天,那離我太遙遠了,但是你來到了我的生命中,讓我深深的覺得,啊!娶妻果然真的很好。」

  「我讓你覺得很好?」她瞪著他胸前衣料上的某一點,低聲複述。

  「當然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可是我又不溫順……」她以為他會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溫順乖巧的女子,畢竟征戰沙場多年,應該會希望有個安靜溫婉的女子陪伴他才對,至少不是像她這種個性不好、身分又麻煩的女子。

  他笑了,笑聲清爽而愉悅,胸口不斷的震動。

  她感受到了,心跳逐漸加快。

  「嗯,你的確個性彆扭,又愛說謊,情緒陰晴不定,這些都是你,如果我娶的人不是你,而是某個溫順的官家千金,那我可能不會想像得到我的妻子是像你這樣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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