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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你爹確實是世間難得的良將。」于蒙沉啞的嗓音,透著哀傷。「只可惜,他死得早。」語畢,他將劍收回鞘中,項丹青眼裡寒芒也隨之消逝。

  五歲的某日,正是玄武門之變結束的後二日,他在家中望著門外母親在籬笆前等待的背影,須臾,便見個身著戰甲的征夫,出現在父親返家的道上。

  然而這人並非父親,卻是渾身浴血的于蒙,他神情憂傷,步伐蹣跚地來到母親面前,隨即在母親身前跪下,雙手奉上一把劍。

  我帶著他的魂回來了……

  那是父親在戰場上殺敵的劍,亦是寄宿父親壯志英魂的劍,只是戰事方休,母親所等到的卻非父親的人,而是看不見的魂。

  年幼的五歲,他不懂打仗,不懂壯志,腦海中卻深深烙印著父親離家的背影,以及母親捧著亡父遺劍的身姿。

  那把劍如今已傳至他手,他有職責承繼亡父壯志,亦是傳承項氏為天下的祖訓,這些年來他再累、再怎麼危險地出入戰場殺敵,只要他手中握著這把劍,便無法忘懷父親最後離家時的身影。

  雖然對於父親這模糊身影有著矛盾的疏遠與憂傷,可他仍是迫切地想知道父親最後一場仗是如何的剽悍,只是……

  「于大人。」將過往記憶回溯至盡頭的項丹青陡然道:「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提及此事,于蒙眼中驀然閃過一絲怔愕。

  「爹在玄武門究竟遇到了什麼困境,無法生還?」他從于蒙口中得知父親從前征戰事蹟,有些戰況遠比玄武門還險惡,可父親仍活著回來,為何卻在那回戰死?

  隨著他的問題字字句句脫口,于蒙的神情也變得更加憂悒。

  那神情是羞愧,是複雜的懺侮,項丹青目光直鎖在他身上,等待答案。

  半晌後,于蒙轉過頭去,避之不談。「你父親在戰場上如往常英勇,面臨敵軍,面臨死亡時依舊不畏懼……你記得這些便足矣。」

  項丹青斂起眉峰,十多年來他只要向于蒙問起父親最後一仗的事,他得到的都是這種答案。

  他已非從前的莽撞年少,即使父親死得如何慘烈他也承受得了事實,可為何總不告訴他父親死前的經歷?為何每每在提及這事,于蒙都會面露慚色?

  難道……父親死得並非光明磊落?

  思及有此可能,項丹青心神一凜,心急的開口:「難道爹他——」

  「吼吼吼吼吼吼——」

  一陣足以穿破天際的咆吼隨風乘載而來,打斷了他將要問的話,亦震得城牆上駐守的兵與項丹青等人皆是驚愕。

  被這聲咆吼嚇得心臟有些受不了的于蒙自哀傷中抽回神,直拍胸脯壓驚,他循著吼聲餘音望向明德門的方向。「那是什麼聲音?」

  被此聲吼得心房顫動的項丹青與于蒙望著同一個地方,他眯緊雙眼,神情迷蒙。

  這聲音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

  尚在思考此聲為何物所發出,城牆梯那頭又傳來陣陣急促腳步聲,而後,一名來自明德門的將士連滾帶爬地上梯,最後還讓石階絆倒,狠狠摔了一跤。

  「于大人,不好了!」摔跤的將士即使趴在地上,仍要大聲告急。「明德門那裡來了好多野獸,弟兄們驅趕不走,還被其中的獅子給咬傷了!」

  項丹青神色微微一變,瞅著那名來報的將士。

  「獅子?!」于蒙臉色劇變。「混賬!此種凶獸你們還放行入城!」

  「于大人,那些獸來勢洶洶,我們關門不及……」

  于蒙本想繼續責駡,可明德門再度傳來的獅吼比先前更讓人驚怕,于蒙啐了聲,儘快下梯趕往明德門,項丹青也緊跟在後。

  他與于蒙在大道上急奔,愈接近明德門,獅吼、百姓的惶喊以及將士們的厲喝之聲,益發清晰。

  聽那獅吼,項丹青心頭有股心思千迂百回,可總是抓不穩這心思忐忑到底是為何而生。

  明德門在即。

  跑了段長路的于蒙及項丹青先後在明德門附近停下,他們愕張著眼,瞧這片前所未有的混亂將向來有條有序的明德門搞得一場胡塗。

  百姓們有的倉皇奔走,有的圍觀,而負責把守城門的將士們則是將明德門牢牢包圍,大聲吆喝著似在驅趕什麼,裡頭也不時傳出令人害怕的獅吼。

  看著將士們身影雜亂交錯、兵械揮舞,項丹青凝神專注地觀看,隱約可見某道棕色獸影在其中迅速移動,還有許許多多縮在城門內的弱小山獸。

  這獅子真怪異,為何山裡不待卻跑到京裡?

  更詭異的是還帶著其他野獸,簡直就像個領頭在帶從屬似的。

  他從前是見過這奇異陣仗,就在他與袁芷漪初識的杏林,那林中一隻只的獸和平相處,不打不鬧,且巧的是,它們的領頭也是只獅——

  恍若發覺何事般,項丹青原本皺緊的眉猛然鬆開。

  那雙怔怔望著明德門的眸子,有些懷疑、有些錯愕,卻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該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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