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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棠四草肩傷仍在流血,她感到頭昏,甚至連身體都在發冷,林中有陣陣殺聲,還有刀劍交擊的聲音。

  她試著從其中辨出鳳求凰的聲音,可意識愈來愈模糊,她腦中嗡嗡作響,分不出來那究竟是耳鳴還是劍鳴,視線也變得昏昏暗暗。

  是天黑了嗎?她覺得好暗……

  ……草!

  誰?有人喊她嗎?

  眼睛睜開!

  她有把眼睛睜開啊,是天黑了啦……

  「小短腿!」

  猛地,她睜開眼皮,就見鳳求凰趴在崖邊,朝她伸著臂。

  棠四草混身髒之外還滿是傷痕,抓著粗木幹的手淌著血,滴滴答答地打在她臉頰上。

  「把手給我!」鳳求凰身上盡是血污,好不容易把所有想搶劍的人全部擺平,自己也難免挨點皮肉傷,可當他看見棠四草現在的模樣,傷再痛也比不上心痛。

  棠四草臉色慘白如紙,微微啟口,虛弱道:「我沒辦法……」

  「把劍扔下,手給我!」他看到她的左手還緊握著「空嶽」,銀亮劍身上滿是血跡,而這些血全是來自她重傷的左肩。

  「不行,我不可以……」

  她不能把「空嶽」丟下,她答應它的,要一起來找風大哥。

  「棠四草,別管劍了!」鳳求凰只感到心裡恐慌,這種即將失去的感受,遠比得知她即將嫁人時吞噬他理智的惴栗還要龐大。

  眼前那張俊顏上的驚恐,棠四草清楚看進眼裡。

  她笑,很幸福的笑著。

  「風大哥……我聽你的話,逃出來了……」逃出來,只願與他相隨,從此四海遨遊、相依相行,縱使遇到危險她也無悔。「我想回到你身邊……我不會再和你分開,不會……」

  回到他身邊,永永遠遠做他心裡那個小短腿。

  「四草,手伸給我,快點!」鳳求凰驚視她逐漸鬆開的指尖,她很有可能再下一刻直墜下去,然後摔個粉身碎骨。

  他後侮了,他寧願她別逃回來,若是她好好當馮六夫人,至少能保住她的命。

  他從前不也是為了保她的命而甘願離開嗎?

  「棠四草,把劍扔下!當初我不就告訴你了嗎?若是我的隨身小劍僮不在了,要劍有何用?沒有你的江湖,要劍有何用!」他的劍只要能保護她便足夠了,他何須再奢求額外的浮名?若失去了她,即使名聲再大、再強也是枉然,他只會是具空殼。

  這話聽起來好甜蜜,然而咀嚼口中,卻腥得像是血淚。

  棠四車眼裡閃著淚光,當她的小指率先鬆開,她聽見鳳求凰惶恐的驚喊。

  風大哥,沒關係的……

  再鬆開無名指時,她連眼睛都閉上了。

  風大哥,我不後悔回來這趟,就算知道難逃一劫,但是在合眼前看到的是你,我有什麼好後悔?

  只是啊,我無法依約實現當你劍僮的諾言,從此大江南北只有你獨行,這是我心裡唯一的遺憾。

  風大哥,別難過,其實小短腿處處都在啊……

  瞧,那芳草萋萋是我,那風兒輕輕撫過你的臉頰也是我,藍天、白雲、高山、流水,只要你看得到的,都是啊……

  最後抓緊的兩指也鬆開,她來不及開口向他說聲再見,只能以笑相送。

  「四草——」

  清瘦的身影直往下墜,響在崖邊碎心裂肺的嘶吼,仿佛是送她一程的最後餘音。

  那是個很絕美的景致,就如秋日中最後一抹楓紅,墜入底下那片綠波中……

  尾聲

  「我發現我只要碰見你准沒好事。」

  簡陋草屋中,放著兩張硬床。

  其中一張靠窗上面躺著棠四草,鳳求凰就坐在床邊,他懷裡抱著昏睡中的棠四草,那雙笑彎的媚眼睇向另一張床上、負傷挺重的男人。

  此人就是項丹青。

  「這次可不是我的問題了。」鳳求凰懶懶吐語,那副德行讓項丹青看了更不是滋味。「誰教你要站在那裡?」

  啪嘰!

  青筋自項丹青的額角浮出,他伸出未受傷的右臂,指著鳳求凰大罵:「這是你對救了你情人一命的恩公講話的口氣嗎?你好歹也感謝我一點!我平白無顧被她來個泰山壓頂,壓斷了右腿和左手臂,更恐怖的是我還差點被你那把劍插到喉嚨,你知不知道你那把劍多危險?啊?!」

  先前他和棠四草兵分兩路,她找山道,他尋山林。

  那時候他聽見鳳求凰淒厲的長嚎,循聲抬頭往上望,就被從天而降的棠四草給壓個正著,與她雙雙倒臥草地上。

  本以為再慘也不過如此,孰料當他睜開眼時,一抹銀光映入眼簾,跟著一股鳴音破風而來,他瞠大雙目,猛地偏開頭,嗤地一聲,就見「空嶽」直挺挺的插立在草地中,與他的頸項相隔不到半寸。

  要不是他反應快,他老早死透了!

  「唔嗯……」

  棠四草皺緊眉心,睡得有些不安穩,鳳求凰見狀,立即伸指撫平她額上皺痕,另一手則是拍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撫著她。

  這一幕讓項丹青看得有些吃驚,怒焰瞬間也熄滅大半。

  鳳求凰見她再度安睡,小心翼翼地把她更往懷裡托緊些,唇輕啄她的,愛憐地為她撥開落在臉上的髮絲。

  她傷勢不輕,當他火速沖下山時,她已是奄奄一息的伏在項丹青身上,肩膀的傷深可見骨,他們兩人倒臥在血泊中,可泰半的血都是她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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