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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電話鈴聲不斷,怕是大家打來找她的。現在他們是滿世界地找尋著自己,還是待在原地按兵不動,伊桐沒有心思去仔細思考這些,她只是想要儘快忘記宮澤一以及和他經歷的一切時光,但越是想要忘記,記憶就會變得越清晰。

  電話又一次響起,伊桐無意之間看到來電顯示的電話號碼,心「咯噔」一下。在鐘聲響過五次後,伊桐終於拿起聽筒。

  「喂?」

  對方遲疑了片刻,「你是澤一的助手?」

  「伯父您還記得我啊。」

  「我記得你的聲音,澤一在嗎?」

  「真不巧,他去琉球度假了。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嗎?」

  「過陣子就是澤子的忌日,我想……」

  伊桐聽得出他的猶豫,「如果伯父您有空的話,可以和您見個面嗎?」

  「那太好了,我也想要瞭解一下澤一的近況。」

  這是伊桐想為宮澤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化解他們父子之間的隔膜。

  伊桐消去了剛才的電話號碼,關上房門,將鑰匙投入信箱中,久久地凝望著工作室,這裡有她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

  伊桐局促不安地坐在研究所的會客室裡,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多麼冒昧,待會兒要和澤一的父親怎樣說?一開始想好的詞句好像都派不上用場,好緊張哦。伊桐嘲笑自己的過分不安,難道僅僅是因為對方是澤一的父親?

  正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一位精神奕奕、眉宇之間顯露出慈祥的中年人。伊桐從他的身上一下子就能找到一種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來源於他那張和宮澤一相像的臉。大約是因為他雖然和伊桐的父親年紀相仿,卻不那樣冷峻,讓伊桐一下松了口氣,定下心來。

  「伯父您好,我叫伊桐,是老師的助手。」

  「老師?」宮潤生愣了一下。

  「就是您兒子啊,我是他的助手,稱呼他為老師也不奇怪。」

  「我從未聽人稱呼他為老師呢,總有些不習慣,他也大不了你幾歲,還是直接叫澤一就好。澤一那孩子對這稱呼不反感嗎?」

  伊桐驚歎著眼前這位父親對兒子的瞭解程度,「您是怎麼知道的?」

  「畢竟我是他父親啊。」宮潤生歎了口氣,「澤一之所以會變得脾氣古怪,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宮潤生的眼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

  伊桐不用地安慰說:「請不要難過了,我相信一定會好起來的。前陣子,我們去日本時拜訪了蒼木前輩。」

  「澤一的外公?」宮潤生激動地望著伊桐。

  「雖然經歷了些波折,但澤一最終還是和外公相認了。」提到宮澤一的伊桐的眼中情不自禁地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他老人家一定也得知澤子的事情了吧?」

  「是的,為此澤一的外公還犯了心臟病,所幸很快就緩解了。」

  「他老人家的身體一直就不太好,我也是很擔心他,無奈總也得不到諒解。」

  「看來伯父是個體貼的人,難怪當年伯母會如此死心塌地愛您,並無怨無悔地跟隨您來到中國。」

  宮潤生長長地歎了口氣,「是我對不起澤一,我虧欠他們母子倆的太多了,有些事情發生過就永遠也無法彌補。」

  「我相信總有一天澤一會理解您的苦心。」伊桐的眼流露出堅定的目光。

  「澤一那孩子一定怨恨著我吧?」

  「怨恨嗎?」伊桐若有所思地望著地面,「如果有恨的存在倒是一種好事。」宮潤生疑惑地望著伊桐。「有恨的存在,就有愛的存在,說明在澤一的內心深處還是放不下您,一直有您的一個位置。就和天下所有的男孩子一樣吧,對自己的父親有著一種特殊的期待。可是您沒有達到他想像中的完美,才會怨恨您吧?從這一點上看來,無論澤一還是伯母都是完美主義者,不停地追逐著自己的夢想,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能容忍有缺憾的人生……」

  伊桐幽幽地說著,目光望向窗外,一直延伸到那片繁茂的梧桐樹,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每一片葉子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很瞭解澤一那孩子啊。」

  「或許是吧,但越瞭解就會越痛苦、害怕、擔心,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自己。」

  宮潤生考慮了許久才開口:「你……愛著澤一吧?」

  伊桐不語。

  「我也一直愛著澤子,從沒有改變過的愛。」

  伊桐望著眼前的宮潤生,有——種虛幻的感覺,就像在看著自己的影子一樣。

  「那一年,我才二十四歲,是公派去日本的留學生,在那裡我認識了澤子,一個美得像天使般的少女。她是小有名氣的漫畫家,第一次見到她,我便被她深深地吸引。對我來說,澤於是那樣美麗而遙不可及,就像天上的星星——樣,我做夢邯不敢想像她會愛上我這個沒有什麼情趣又寒酸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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