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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眼前,小弟黑仔急切的求援猶在耳際,負傷的身影卻突然疾速向後方退去,緊接著,刺目的白光忽地紮痛他的雙眼,他垂首望向自己的腕間,散發著森冷銀光的手銬牢牢困住了他的自由,幾名身著制服的員警交頭接耳,全都一臉肅然地瞪視著他,他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年輕氣盛的員警噙著一抹得意的笑來到他身前,平板無趣的棺材臉他還記得,是那個每回想逮他飆車,但總是遠遠被甩在後頭的沒用遜咖,此刻,對方的神情是激動中帶著一種隱晦的興奮。

  這表情,他常在幹架的對手臉上看見,或許,也常出現在他自己的臉上。

  「說,是不是你幹的?」那難得囂張一回的年輕員警厲聲喝道,重重一拍桌,震得桌上的紙杯濺起水花,凌東卻只是滿肚子不爽。

  「誰曉得你在說什麼鬼?」莫名其妙教人給抓來,就算有再好的脾氣都忍不住要惱怒,更何況他出了名的火爆個性向來與「沉著冷靜」這幾個字無緣。

  「你還想狡辯?乾脆點,承認人是你殺的不就好了!」

  「唉,可惜了那兩個死者,才不過十八,九歲和你差不多大吧?就是年紀輕輕不學好,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誰?他們說誰死了?

  什麼事是他幹的?他沒有殺人,沒有!

  「怎麼,你不敢看被自己殺死的人嗎?」年輕員警們的惡笑冷冷傳來。

  「什麼?我才沒有……嚇!」

  他正想反駁自己壓根聽不懂他們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眼前卻突然出現兩張雙目圓睜、皮膚死灰卻沾滿血跡的年輕臉孔。

  那如銅鈴般睜大的眼,彷佛極度不甘年少生命的殞落……

  「嚇!」

  凌東被今夜這場混亂的惡夢給驚醒。

  雖然時序早已入冬,可此刻他身上卻滿是被惡夢驚出的涔涔冷汗。

  「該死,怎麼又夢到這個了?」煩躁地撥亂了發,他嗤了聲。

  夢魘中,那兩個死去的少年他都認識。

  一個,是從前鄰鎮死對頭虎幫的年輕幫主;另一個,則是跟了自己兩年多的小弟石頭。

  當年,這兩個人的死,對他來說震撼極深,也就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在前去與元宵見面的路上莫名其妙被捉入警局,還被一群早看他不順眼又急於立功的年輕員警疲勞轟炸,甚至是威脅恫嚇,可事發當時他人根本不在鎮上,卻又拉不下臉拿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因為就算他老實說了,這些早已認定他就是殺人兇手的員警,恐怕也沒人會聽得進去吧?

  就在連著三天三夜的偵訊後,當時鎮上警局的頭頭陳泰源警官出面了。

  「放了他吧,人不是他殺的。」資深頭兒都開口了,其他年輕員警也無話可說,只是仍有人不服。

  「陳大,這傢伙嫌疑最重,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就放人?」

  「我已經調查過,兩方人馬鬥毆的時候,這小子根本不在鎮上,這卷影帶就是證據。」

  將「證物」放入播放器內,畫面上顯示的,是個年輕男子站在臺北某間新開的知名賣場貨架前,東挑西選地比較著手中幾罐看似調味醬料的瓶子。

  畫面中年輕男子行跡鬼祟,一遇到其他主婦經過就裝作若無其事地閑晃,還不時遮遮掩掩像是不想被人認出,可那動作身形、一身炫亮招搖的服裝,怎麼看都是眼前這個狂傲不羈的混混凌東!

  「既然有不在場證明,幹麼不早點提出來?浪費大夥的時間!」瞪著賣場監視器拍攝到的畫面與紀錄時間,一群年輕員警全都喪氣地叫出聲。

  「就算我說了,有人會信嗎?」凌東這番話,倒是讓眾人尷尬得無言以對。

  畢竟,誰會想到眼前這個專愛製造麻煩的問題人物,竟會千里迢迢從桃園龜山,跑到臺北新開的知名大賣場,與一群婆婆媽媽的家庭主婦團為伍,還杵在調味醬料區一待就是一個下午!

  「你沒事去賣場幹麼?該不會是想搶劫家庭主婦吧?」

  年輕員警白目的問題,只換來凌東惡狠狠的一瞪,登時嚇得噤了口。

  「幹你屁事?」他惡聲惡氣地啐了聲,以掩飾俊臉上微微泛起的窘意。

  「喂,小子,你知道這次兩幫人馬聚眾鬥毆鬧出人命,是為了什麼嗎?」臨走前,他身後突然傳來陳泰源的問話。

  這個問題,讓他微微遲滯了步伐。

  踱步來到他身旁,陳泰源緩緩點起一根煙吸吐著,還不忘遞了根煙給他,教年輕的凌東有些詫異,但仍是不客氣地接過了。

  「就為了搶一張撞球桌,一言不和打了起來,兩條小命就這樣沒了。」嘴角露出抹不像笑容的笑,陳泰源說著說著,忽然正眼望向他。

  「你說,值得嗎?生命就這樣潦草的結束,不後悔嗎?」

  這句話,重重敲進了凌東輕狂不羈的心,讓他沉默了。

  「看你不過才被抓進來兩、三天,那個女孩就守在外頭哭了兩、三天,若是哪天你像那兩個人一樣這麼隨隨便便的走了,你想那女孩會為你傷心難過多久?」陳泰源下巴朝外頭抬了抬。

  「你說什麼……咦?湯圓,你怎麼會在這兒?」瞪著眼巴巴守在警局外的熟悉身影,凌東訝然低呼。

  「凌東!你沒事了?他們調查清楚你是無辜的,願意放你出來了嗎?」見到他踏出警局,元宵猶帶淚痕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可紅通通的雙眼證明了陳泰源之前的話。

  「你一直守在這兒等我嗎?」微啞著嗓子問,他覺得心頭有某個地方被溫暖觸動了。

  「你、你那天答應要煮新菜色給我試吃的!我一直等你,等了好久才聽說你被帶進這裡……」像只可憐的小貓般嗚咽,元宵這番話讓他不舍。

  過去,從來沒有人如此在乎他。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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