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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我轉頭,眼睛空洞的看著他,啞聲問:「真的沒事嗎?你跟我說,真的沒事嗎?」

  小馬不願意再看我的眼睛,回過頭開他的車。

  「小馬我好累了……」我沙啞的開口,「我真的好累了。這個好像沒有盡頭一樣,無止盡的,吞掉的不只是飄雪,還有我。我也在慢慢死去了,真的。」

  「別這樣,你還不能倒下去,知道嗎?」小馬伸出手握住我的,很堅定的跟我說。

  我只是搖頭,拼命的搖頭……

  「我好像要趕快結束……真的,趕快結束。」我哭著說,這是一句很疲憊很疲憊之下的話。

  沒有什麼傷害意思的,真的。

  可是後來卻因為這句話,讓我掉入另一個深淵。

  飄雪給過我很多。

  他的話,雖然無法比喻成金玉良言,卻很多很多時候會在我腦海裡回轉。尤其在我困難的時候,在我很沮喪的時候,或者在我很孤單的時候。

  我記得他告訴我,來到這裡人都是孤單的。不只我,尤其是我媽媽。

  「你再悲傷再孤單,也有學校有朋友,甚至有網路有小說,而你媽媽呢?」我還記得他是坐在病床上時說的,只為了那天我跟媽吵架,晚上七點多跑去找他哀訴。壓根忘了他是病人。

  「你媽媽有的只是一間房子,不熟悉的語言,連電視打開都是不聽不懂的言語。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人可以聊天。在臺灣一切風光的全都放下,守在一間房子裡面照料三餐,就巴巴的等著你放學回家。你知道等一個人開啟一扇門的滋味有多孤單嗎?沒有真的體會你不會懂的。」

  「那你怎麼懂?」我是這樣反問他。

  「以前或許我不懂,現在我懂啊,」他眯起眼睛,「現在我的世界也只剩這間病房,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在這範圍走動,看書或者看電視,而所能期待能打開那扇門的人,就是你。等一個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的。」

  我刷一下馬上紅了眼,他拿了面紙盒給我,繼續開口:「別哭,我只是打個比方。重點是回到你媽媽身上。」

  「一個人在一個環境待久了,都會習慣的。你說你十三歲來加拿大的,到現在還不能適應,更何況是你媽媽。洛心你要懂,那種失落感是很大很大的,她世界的重心只剩下你……你叫她怎麼不多對你期望一點,說穿了,你媽媽現在依賴的是你啊。」

  我紅著眼框,把他的話一字一句的聽完,然後收在心裡。

  我不知道他這番話除了當時的眼淚還能影響我多深,我只知道,現在看我媽媽,我都會特別注意,特別仔細。總覺得永遠不會變的母親似乎真的失去了那一點點光彩,看著她在廚房的背影,眼框也更容易毫無原因的迅速泛紅。

  站在病房外,我想起了這些日子飄雪對我說過的話。拍了拍臉,我推開門進了他的病房。照舊拉張椅子坐在他前面,打開書自己閱讀著,邊念,邊自言自語,像是對自己,也是像是對他說。

  「你在說什麼故事,說到鼻頭紅紅。」

  我幾乎是愣住,然後差點尖叫,「你醒了?」當然我知道飄雪是得白血病,不是什麼植物人,當然會醒。只是這陣子來看他,他不是去做治療,就是昏睡,藥物讓他睡著的時間多很多,所以我幾乎沒什麼機會跟他說到話。

  「醒一會了,看你讀的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嗯,幫我把床背用直好嗎。」他聲音很輕,卻挺有精神的。我高興的猛點頭,丟了手上的書,幫他調床被,拉枕頭。

  「你感覺怎樣?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飄雪搖搖頭,「你真的阿呆了,我不過睡醒就要叫醫生,醫生不被我煩死了。」

  「我好久沒跟你說話了,啊,要不要我叫夏媽媽還是叫夏爸爸來?」早在飄雪進了觀察病房以後,他的父母就當空中飛人的過來卡加利替他打理一切。這些時候除了我跟小馬還有一些朋友以外,都是飄雪的父母在陪伴他。

  「我媽好像昨天剛回去休息,她也累了,先讓他們休息會吧。有你陪我就好,嗯?」

  「嗯。」看到他有精神的樣子,我忍不住哽咽。

  飄雪伸出蒼白的手,拍了拍我。「好久沒跟你說話了,最近你都在做什麼?」

  我握著他的手,開始跟他聊天。把這些日子錯過的,全部一起補齊。中途醫生還來巡房,替飄雪稍微檢查了一下,還笑著說新的藥物好像有起色,說不定過幾天如果穩定,就可以再轉回去普通病房。

  聽到好消息,我們都笑了。

  聊天聊了一下個下午,飄雪看起來也有了一點疲態,雖然捨不得,我還是叫他歇息會,明天我再來看他。

  整理好我自己的東西,看看之前跟小馬約的時間也快到了,我準備離開,起身的時候飄雪突然拉住我的手,我訝異地回頭看他。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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