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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單無魂輕歎一口氣,關上門、走向圓桌坐定,緩聲開口道:「水煝,坐下。」

  水煝依然站得老遠,以一雙充滿警戒與不安的黑瞳望著他。

  「坐下,我不會吃人。」單無魂低嗄地再次下達命令。

  水煝選了圓桌旁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依舊不願意直視單無魂,只好低垂著頭,僵硬地注視著圓桌中心的某一點。

  詭異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水煝無語,因為她實在不知道這個讓自己害怕的男人想做什麼,所以安靜地選擇沉默。單無魂無語,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話,水煝才不會露出恐懼的表情。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腦海裡閃過了至少上百句話,最後單無魂終於選了一句聽起來安全的話題。雖然水煝依舊充滿了不安,但顯然大夫開的藥、泡澡與食物發揮了功效,玉色的肌膚恢復了光澤,雙頰也增添了些許紅潤。

  「沒有,我很好。」水煝眼觀鼻、鼻觀心,依舊直視著前方的某一點,就是不敢往單無魂的方向看去。「謝……謝謝你。」

  水煝過於簡短的回答,讓單無魂眉頭不由得皺起,再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長得和惡鬼一樣,讓她嚇得寧願望著空無一物的圓桌,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道謝至少得看著對方的雙眼,這樣才顯得出誠意,不是嗎?」從來,女人不敢直視他的臉,都是因為害羞或是故作姿態,但他清楚地知道水煝不是,她不敢看他全然是因為恐懼!該死!他真的長得這麼讓人害怕嗎?

  「嗄?」水煝聽出他言語中的諷刺,直覺地抬起頭,明眸與單無魂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瞳一對上,連忙又垂了下來。

  好可怕……好可怕的眼睛……單無魂的眼睛,就像是父親養的那只獵鷹一樣,像是要把人穿透似的銳利眼睛……僅是對看一眼,水煝就覺得不安,渾身緊張得像是要繃裂似的。

  靳宇哥哥……快來救我啊……我一點也不想留在這裡啊!水煝在內心祈禱著,下意識地呼喚赫連靳宇的名字,一如自己多年來的習慣。在父親長期的薰陶、教育下,赫連靳宇這個名字不單是未婚夫這麼單純,而是宛如神人一般的存在,即使兩人從未碰面,即使兩人十年之間僅有書信上的往來,但水煝早已經習慣將他的名字當成一種心靈上的支柱,每當自己受了委屈、或是感到惶恐不安的時候,她總是會在心裡呼喚他的名字,雖然她明白這麼做有點傻氣,但這就像是一種改不掉的習慣,一種能讓她重新產生勇氣的奇特儀式。

  不能讓靳宇哥哥失望……不能讓靳宇哥哥失望……他一定會來接自己的,在等待靳宇哥哥的同時,自己不能怯懦、讓人看笑話。在心中默唸好幾次同樣的句子後,水煝緩緩抬起頭,鼓足了勇氣凝視單無魂。

  「嗯……」水煝潤了潤因為緊張而乾澀的喉嚨,鼓起勇氣開口問道:「你有任何靳宇哥哥的消息嗎?」

  單無魂原本淡漠沒表情的臉,再次因為「靳宇哥哥」這四個字而變得鐵青、緊繃不已。

  「靳宇哥哥不過就是欠你銀兩,你又何必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像聽到殺父仇人一樣的深惡痛絕?」由於單無魂臉上嫌惡的表情太明顯,水煝一時之間也忘了恐懼,忍不住抗議道。畢竟赫連靳宇這個名字在他們鳳族人心中是很崇高的,她自然無法忍受有人一聽到靳宇哥哥的名字,就露出這種厭惡至極的表情。

  「水煝,你也讓我開了眼界。」單無魂的嗓音充滿嘲諷。「至少我從來沒看過像你這種女人,明明都被人當成償債品抵押了,還傻傻地為他說話,我該說你癡心,還是愚蠢呢?」

  水煝倒抽一口涼氣,被單無魂語氣中的諷刺給刺傷了。

  「靳宇哥哥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接我的!」水煝輕聲堅持。

  「喔,是嗎?」單無魂咧開一抹冷酷的笑。很好,光是自己一個凝視都能讓她發抖半天的脆弱小女人,卻為了捍衛冷靳宇而忘卻了先前的恐懼,那個繡花枕頭般的冷靳宇果然好本事,居然能讓她癡心到這個地步!「如果他不回來呢?到時候你又能怎麼辦?水煝?」

  「不可能!他一定會回來。」水煝十分堅持。「就算他不回來,他也一定會通知我爹,讓他帶銀兩來的。」

  「水煝,他欠我的可不僅是銀兩這麼簡單。」單無魂勾起一抹淡漠的笑痕,微微傾身,直視她單純澄澈的眼瞳,慢條斯理地說道。

  水煝動也不敢動,只能被動地回望單無魂那雙仿佛會吞噬人的漆黑眼瞳。

  「在蘇狄城,人人都知道我是個從不吃虧的生意人。」單無魂淡淡一笑,伸手輕輕拂過她溫潤的紅唇。「除了銀兩,他還取走了我重要的東西,如果他無法在期限內歸還,那麼,我自然也得取走他最寶貴的東西了……」

  如果他無法在期限內歸還,那麼,我自然也得取走他最寶貴的東西了……

  冷冷拋下這句話之後,單無魂就離開了水煝的房間,但這句話就像是詛咒一般,在水煝的腦海中盤旋不散。

  取走靳宇哥哥最寶貴的東西……取走靳宇哥哥最寶貴的東西……就算自己再怎麼單純,也約略猜到了單無魂的意思,如果靳宇哥哥不出現,那麼自己就會變成單無魂的所有物!

  「我不要!絕對不要!」水煝猛烈搖頭,嚇得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更不用說一旦變成現實,自己說不定會暈死過去!

  以單無魂痛恨靳宇哥哥的程度看來,她一定會被折磨得很慘;終其一生被關在這裡當僕役,或是想怎麼虐待她?還是會轉手以高價賣給其他人?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覺得害怕。

  就在水煝滿腦子胡思亂想、坐困愁城的時候,門口傳來了輕微的敲響,不一會兒,門縫中探入了任劍飛斯文的臉。

  「水煝,你還好吧?」任劍飛確定四周無人之後,謹慎地關上房門。畢竟此刻他是頂著僕役的身分進駐軍府,可不能讓別人發現他隨意進出水煝的房間,更不能讓人發現他與水煝之間的關連。

  「劍飛,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水煝一看到任劍飛,就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時,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任劍飛奇怪地問道。他親眼看到銀繡帶著大批奴僕服侍水煝的方式,簡直就像太監服侍皇帝一樣的縝密細心,沒理由水煝會這麼害怕啊?

  「單無魂……他說……他說了一些很可怕的話。」水煝原本想重複單無魂臨走前說出的警告,但那些充滿強烈佔有欲的話,她實在無法說出口,最後只能脹紅著一張臉,暗示任劍飛對方的危險性。

  「不會吧!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威脅無辜的人。」任劍飛搖搖頭。左看右看,單無魂都不像是會欺負女人的人,應該說,像他那種充滿自信的個性,絕對不屑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更何況是欺負水煝這種絕世美人了!

  說得更正確一點,打從單無魂說出,只要他在這裡認真工作三個月,不管赫連靳宇有無回返、自己都可自由離去這一點,他心裡就偏向單無魂了。畢竟,自己可是從頭到尾看見了一切,是赫連靳宇那個傢伙偷東西、欠債在先、跟著卑鄙地丟下他和水煝逃走;而單無魂雖然憤怒,卻沒有遷怒到他們這兩個無辜的人身上,像他,有吃有住、三個月後可離去,而水煝,甚至像是嬌客般被供養在南宅院客房裡,兩者相比之下,他自然欣賞單無魂多一些。

  「劍飛,你還小所以不懂,如果靳宇哥哥不回來,他一定會對我做出恐怖的事情的……」水煝憂愁地蹙眉,擔心不已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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