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璐璐 > 燕南歸 | 上頁 下頁
十二


  等她再回到屋裡,卻發現她爹不見了,她心裡隱隱曉得她爹會去哪裡。

  順著通向燕兒洞的路,妮雅在路口那裡,看到她爹倚著一塊石頭,微喘著氣,目光就依戀地望向他們家的洞口,妮雅覺得心裡酸酸的,眼眶一熱,淚便流下來了。

  她忙用衣袖抹了淚,上前去扶爹,她爹回頭望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任由她扶著,往回走。

  妮雅忽然覺得,就在這一眼的工夫,她爹忽然老了好幾歲。

  再說郝睿,他這一夜都沒合眼,他眼看著長老們押著妮雅殺進族長家裡,然後一群人在議事大堂裡開會,他想跟進去,卻被人攔了下來,于情於理他都是個外人,這些族裡的事情,他本是不該插手的。可是他回到船上,翻來覆去的,腦子裡就是忘不了那名喚妮雅的女子離去前留給他的那一眼,那一眼看得他心裡好生的難受,怎麼樣也放不下,就這樣來回折磨他,讓他心兒揣揣的,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最後,他索性就下了船,讓五子去村子人找人打探消息。

  到了快晌午的時候,五子才氣喘吁吁地回來,說是他們要將達桑家的燕兒洞收回去,現在正在族裡議著具體怎麼辦,郝睿一聽就急了,這可怎麼是好?!這可不僅僅是他們族裡的事兒了,達桑家的洞可是他郝家租下的啊!還有擂臺這碼子事呢!怎能讓他們說是便是?

  郝睿心裡一陣慌亂,但很快鎮定了下來,問道:「達桑家的人怎麼樣?」

  「說是已經放回去了,還聽說族長領著一幫人到達桑家裡去鬧了,達桑病得挺厲害的!」

  那他們有沒有對那女孩怎麼樣?郝睿心裡暗暗這樣想著,對五子道:「咱們分兵兩路,你接著去族裡打聽,咱去達桑家看看!」說著他便邁開了步子。

  從他們船停靠的地方,郝睿沿著海岸向達桑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急,心裡更是焦急。

  遠遠的,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海邊上,雙腳踩著浪花,他覺得這身形有些眼熟,近了,才發現,原來這就是他心裡念著的人兒。

  他剛想叫她,還沒開口,只見她直直地踩著海水,向海裡走進去,他隱約瞧見她臉上有決絕的表情,雙眼直直地望向遠方,他被她的表情嚇到了,扯開嗓子拼命叫她的名字,可她卻像沒聽到似的,繼續向海裡走,眼看著海水便沒過了肩膀。

  他朝她的位置跑過去,也不顧海水濕了鞋子,可只一下子,便沒了她的影子,被海水沾濕的長衫一下子變得很重,拖住了他的步子,他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向她消失的地方,深一步淺一步地走過去,他不瞭解海裡的情況,走著走著,怎料到這海底忽然生變,突然陡了下去,他一腳踩空,身子完全沉入海裡,浪花沒過了頭頂。

  這下子,入眼的全是湛藍湛藍的海水,他第一次發現,這裡的海水又清澈又美麗,陽光透過水面,亮得閃了他的眼,讚歎過後,他感到肺裡像是要炸了似的被擠著,他是陸地上長大的孩子,從來不識水性,等他意識到他沉在海水裡,立刻慌了手腳,手腳同時拼命地胡亂劃著水,可越是慌張,沉得越深。掙扎了一陣,他覺得自己的身子忽然變得很輕,想來,怕是要死了,意識也模糊起來。

  這時候,一個影子遊過他的身邊,他也分不清是什麼,隱約覺得,大概是老天爺派人來接他了,倒也不害怕,只是心裡還有些牽掛。

  但還容不得他細想,那影子便拖起他的手臂帶著他拼命向上劃,只過了一會,他便感到自己冒出了水面,吐了幾口嘴裡苦澀的海水,他這才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他看到前面有一個浮動的髮辮,那人拖著他上了岸,讓他躺在沙灘上,問道:「沒事吧?」他這才發現,他原本想求的人,竟然,反過來救了他。

  「郝爺,您沒事吧?」她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有什麼不舒服,又重複問道。

  她跪坐在他身邊,很關切地低頭問他,她的眼睛,瞳仁淺得像是塊上好的琥珀,油亮、油亮的,臉上的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他身上,他這才想起她和他一樣,全身都濕透了,薄衫貼在身上,柔美的曲線讓他一覽無遺。

  他趕緊爬起身,退開兩步轉過身,一想起剛剛看到的美麗身子,那蜜色的肌膚,他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

  「您這是怎麼了?」

  他聽到她疑惑的發問,臉子裡立刻閃現出她帶著純真與羞澀的面容,以前,她在他心中只是個害羞的異族姑娘,模糊的臉龐和不聲不響的笑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面容在他腦海裡變得清晰了起來,常常忽然地浮現,也許就是昨夜那一眼,刻在她心板上,太深了。

  「這……這……咱們都濕著,這不合禮教……」他結結巴巴地說完,雖然是在民風開放的異邦,他仍恪守著應有的教術。背對著她,是守禮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羞澀。

  剛剛對於他忽然站起來,又像是她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似的逃得好遠,還背過身去,妮雅原本是很納悶的,但聽了他的話,看著自己濕透的身子,這才明白過來。她娘常說,她們漢人是非常守禮教的,男女之間,沒有婚約,是絕不允許有過多的接觸的,聽說,對於女孩子來說,別說是讓人看見身子了,就是看到腳,也是要嫁給人家的。妮雅無聲地笑了笑,在這島上,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只是那位郝爺局促不安的樣子,讓她覺得,怎麼說呢,真不像平時那個進退有道的大商人,不過少了些許,有禮到疏離的感覺,倒是像是個普通男人了。

  「你……你們族裡人沒難為你吧?」

  過了半晌,站在她面前背對她的男人,才這麼問了句。

  「啊!沒有,都是同族的人,只是……」

  他這樣問,又叫她想起了她爹的樣子,她這心裡真是不好受,剛剛她喂她爹喝了藥,他睡下了,她一個人在屋子裡,看著凌亂的擺設,那寫著極品兩個大家的牌匾,橫躺在地上,上面還有幾滴她爹的鮮血,那真的是她爹心裡流出來的血啊!她瞧著,心裡真是難受極了。待在屋裡裡,她整個人都覺得煩躁,便跑到海邊來,想吹吹風,可到了這,想著燕兒們的事情,心裡還是放不下,索性跳進海水裡,涼個通透,誰想到,在海裡面聽到有劃水的聲音,覺得不對勁,遊過來一看,果然是有人淹了水,只是沒想到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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