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璐璐 > 燕南歸 | 上頁 下頁
七


  在采燕人採摘的原品中,只有能制為燕盞的官燕才最有價值,其價格也貴得驚人,如何分辨真假優劣是商行的立家之本,坊間的一般的做法是用火石點一下,如不融不化不斷,則為真品。辨貨,郝家則有自己立本的「看、摸、嗅、嚼」四大法寶,再加上郝睿長年累月經手的積累,基本上不用火石,便能做到識其真偽。

  郝睿把東西交由五子,從管賬人那裡取來一個包好的布包,放入妮雅的籃子中,再幫她拉好上面的蓋布,雖說有擂臺,但他們該給的賞銀一分也不能少,對於這些忠心的朋友,他們郝家歷來是大方公道的很。

  「達桑伯果真曆害,這擂剛擺開,就有如此上品上繳。」郝睿真心誠意地歎道,眉目中有掩不去的激動和驕傲,看來有達桑伯,郝家這次贏定了,大老爺料得一點也沒錯。

  不管是客套還是恭維,這話聽進誰耳朵裡都是舒心,但妮雅只是淡淡地笑,什麼也沒應。

  這天晚上,妮雅收拾好東西,見天色已晚,又等了一會,慢慢地,各家的燈火漸漸熄了,她盯著自家廳堂裡搖曳的火光,許久,才起身到後堂裡,拿起簡易的長柄的小油燈,繩子和小筐,繞進內室,她爹達桑坐在自己的屋裡,盯著牆上的某一點發呆,妮雅掀開簾子,低低地道了句:「那……今天就去了。」

  她爹沒吭聲,妮雅放下簾子,這才轉身出了門。

  她沿著海邊,一直通向燕兒洞的小路走過去,海風呼呼地從耳邊呼嘯而過,小油燈裡的火光以詭異的方式跳動,她還記得她第一次獨自在夜裡走這條路時心裡的恐慌,但如今,似乎已經不再有了。

  她很快來到了自家的燕兒洞,她舉起小油燈,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到靠裡的岩壁頂部已有不少銀白的半碗狀物附著其上,她選定位置,然後動手把小筐綁在腰間,再纏上繩子。

  如今,許多采燕人為了簡便和安全,便用竹子和紅線在洞內的地面上搭起一個結實的腳手架,幾根粗壯一些的竿子,搭作底架來移動,換一個地方就在底架上臨時裝上一根細竿子,算是取巧的法子,但在她家洞裡,那些都不能用的。徒手攀爬,這是尊重,也是敬畏,老天爺給他們帶來這洞,這燕兒,他們必須懂得感恩。每年燕兒來的時候,他們要燒酒獻肉,打掃岩壁,辦熱鬧的慶典,歡迎燕兒回家,再到燕兒帶著兒女走之後,他們還要燒上兩炷香,插在這洞裡祈祝那此燕兒平安,來年再回這家裡。

  妮雅把又長又粗的繩子在腰間繞好,然後縱身一躍,雙手抓住突出的岩石,腳下用力,嘴裡咬緊長柄的小油燈,一邊向上用力,一邊尋找牢靠能落腳的突起。她家有祖傳的攀岩技巧,她們是最傳統最出色的采燕人。

  岩壁的樣子,醜陋而粗糙,妮雅穩穩地附在上面,一點一點靈巧地向上攀,不急不躁,永遠要踩實每一塊岩壁再向上使力,每個采燕人都清楚得很,這每一腳每一下用力每向上一寸,這命都懸在老天爺手裡越勒越緊。

  攀過這岩壁快一半的時候,妮雅停下來,認真地觀察了一番才將腰間的長繩系死結的那一頭牢牢地拴在一塊巨大又結實的突起上,這是她保命的東西,一頭連在這石頭上,一頭拴在腰間,萬一她一下抓不牢,摔跌下來,這繩子可以緩下速度和力量,給她機會重新抓牢岩石。三年前,就是這條繩子,這岩壁保下了她爹的那條命,但她爹在下跌的過程裡,頭部撞上了一小塊岩壁上的突起,雖然命保住了,卻落下了病根,外表看不出什麼,但只要揚起頭,便會眩暈不止,這岩是再也攀不了了。

  族裡的人都說她爹神秘得很,雖貴為一等的采燕人,卻越來越看不到他攀岩的樣子。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三年來,這燕一直是她在采,她,妮雅才是躲在幕後的采燕人。

  快接近頂部了,燕兒被她口裡咬住的小油燈的火光驚著了,紛紛拍打著翅膀驚叫起來,翅膀時不時地掃過妮雅的臉。岩壁的頂部有眾多向下生長的石柱,火光中像是要張牙舞爪地飛撲下來,她小的時候便總聽她爹講,這洞裡摔落下來的采燕人,百年來,不知有多少,還有偷采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她爹常說,「這祖祖輩輩的神靈都在這裡啊……」

  每當她攀上這岩壁的時候,她就想起她爹說的這句話,也許是她的心裡作用,她夜裡攀在岩壁上時總會隱約感到耳邊絲絲作響,仿佛有人從身邊攀過。她想那大概就是神靈吧!她曉得她家的神靈會保佑她的,會保她平安,也會替她保住這個秘密。

  族裡對采燕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敬重,這燕兒洞因為是老天的恩賜,所以是神聖的地方,千百年來從沒有女人當上采燕人,那是不允許的,是對神的褻瀆,如果族裡人知道這件事,她和爹定會受到嚴厲的懲罰,這洞怕也是也保不住的。

  她爹心裡的無奈,她心裡澄亮得很,去年她娘離世前,對爹唯一的囑託便是要儘早替她找戶人家,她寧可不要什麼洞,也要這個女兒。妮雅的心裡有時會有些不服氣,為啥女人不能采燕?她從小跟在她爹身旁,在這洞裡長大,攀岩的本事甚至比她爹還厲害,可是卻永遠也無法堂堂正正站在這洞裡。

  她爹心裡滿是矛盾,他不要他女兒冒險幹這個,他怨他自己,但這洞對他太重要了,他的榮譽、他一輩子的想念,都在這洞裡。

  所以,妮雅抹去頭上的汗,一個用力,向上又攀了幾步。所以,不管什麼擂臺大賽,什麼郝家的管事,她一定……一定……要保住這個洞。她目光堅毅,不若平時那般羞澀內向,這也是她家的根,她要保住它。

  一定!

  「五子!」郝睿從內陸的村頭回來,剛踏進設在聯盟議事大堂的郝家商行收購點,見小五子坐在案前打著算盤,便叫了他一聲,「今天咱收的貨怎麼樣?你可都記清楚了?」

  「記清了,睿哥,你放心好了!」五子大大咧咧地揮揮手。

  「仔細點,可別馬虎出了大事!」郝睿輕拍了下他的腦瓜,「算好了,一會報來聽給咱聽聽啊!」

  看著五子垮著一張臉,郝睿輕笑了一下,然後拐進內室裡察看燕窩的放置情況。

  這一段時間收上來的貨,評出的等級,他還是比較滿意的。這一段時間是采燕的最佳時期,但他們郝家自己定點交上來的貨,和其他商行定點的貨,在等級上,可以說是不分伯仲,雖然上品官燕不少,但這樣下去,他們還是贏不了,燕兒洞的採摘權,他一定要抓住,現下的他,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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