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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我爹呢?」她低問,終於問出正確的問題。

  「在南屏山的淨慈寺裡,那裡的僧人收留了他。我有東西給你看,等一下。」他起身,走到桌旁拿了東西又重坐回榻上,把手上的東西攤開。

  隨著他攤在眼前的畫,曲無瑕的體溫也降至了冰點。那約五、六張的畫紙,每一張都是一絲不掛的她,或倚或躺,各是撩人的姿態……麗容瞬間慘白,他打聽出她爹的下落,是想拿著這些淫穢的畫,將他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嗎?

  心猛地揪痛,她還來不及反應該哭還是該苦笑,就讓他突來的舉動給硬生生切斷了所有乍升的情緒——

  慕容恕將手上的一疊畫由中撕開,再撕開,轉眼間一幅可叫價千金的名作全化為一堆毫無價值的碎紙。曲無瑕驚訝地看著他,完全說不出話。

  「這是在水榭的時候,和那些賣出去的畫一起畫的。我那時猶豫過,最後留下這幾幅未著衣物的,原想在將你送回季家之後,才要讓人拿去出售。」慕容恕淡淡地揚起唇角,將那些碎片住身後一拋,輕薄的紙片散開,緩緩飄落,像片片白雪。

  他在做什麼?為什麼告訴她這些?又為什麼要將這些畫撕毀?曲無瑕瞪大眼,不懂他到底用意為何。

  「還有這個。」慕容恕又從一旁取來一本賬簿。「這是曲衡和朝官勾結的證據,我也猶豫過,最後還是留了下來,只毀了曲家的產業,原想讓曲衡再受盡顛沛之苦後,再將這些證據呈上朝廷,將他繩之以法。」他又一笑,裝訂成冊的賬簿在他手上,依然像是薄紙數張,輕易地就被撕為碎片,化為漫飛的白雪。

  他所說的和他所做的完全相反啊!畫撕了可以再畫,賬簿撕了卻是沒有副本存在。他這麼做,他還要拿什麼籌碼來報復她和爹?曲無瑕怔愣半晌,只問得出三個字:「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反而提出另一個問題。「你冒著風雨來尋我,究竟是因為歉疚有愧於我,想藉此償還;還是因為——真的愛上了我?」

  曲無瑕心頭一悸,羞赧地低下了頭。「我……以前就說過了……」

  「那是我用計得到的感情,無法用來回答我的問題。我現在要知道,在我這麼殘酷對你之後,你為何還要這麼做?」慕容恕扣起她的下頜,不讓她逃避。「別沉默不語,我要聽你親口回答。」

  感覺被他的視線緊緊包圍,她根本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說啊,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難道要到再次被他驅離之後,才來後悔再也見不到他、再也無法對他訴說感情嗎?心裡有股聲音一直鼓勵她。

  她低垂羽睫,輕咬著唇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找到開口的力量。「我會去尋你是……因為……我……我……愛你……我能承受你給我的傷害,是因為……因為我愛你,就算你摧毀了我的天地,我依然支撐得下去。」最難講的字一說出口,原本緊懸浮空的心反而著實了,讓她有了開口的勇氣。她又深吸口氣,續道:「那時我會心死到走上絕路,是因為我對你的愛戀,深到讓我無法忍受別的男人碰我的地步。若非如此,我會苟延殘喘地活著,即使在有生之年只能見到你一面,我也會咬緊牙地活著。會冒著風雨去尋你,是因為你比我的命還重要,在找不到你時,我甚至願意用我的命去換你的……」憶起那時的心慌,她不禁哽咽。

  看到晶瑩的淚珠湧出了她低垂的眼,慕容恕伸手輕輕為她拭去,深湛依然的眸子,讓人讀不出思緒。

  「知道嗎?」許久,他緩道。「我並沒有出湖,少掉的船隻是被送去維修的。」

  曲無瑕驚訝地抬起眼,腦中轟然作響。那她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場笑鬧劇?他會怎麼看她?認為她不過是在做戲?認為她只是多此一舉?想到剛剛的表白,突來的暈眩讓她閉起眼,身子一側,頓時昏了過去。

  他忘了乍醒的她有多虛弱!慕容恕急忙扶住她軟倒的身子,將掌貼上她的背,運了真氣給她,直至她又緩緩睜開眼,才松了口氣。

  「別看我!」驚慌之余曲無瑕只能將他推開,雙手蒙著臉,潸然淚下。這可笑的事實讓她如何接受?可能她葬身湖底,還會落了個被人嗤笑愚笨的下場。

  「我很慶倖你誤會我出湖了,知道嗎?」慕容恕拉下她的手,將她輕攬入懷。「若非如此,我的心會永遠被自我營造的恨意掩埋,我將永遠也不會發現——我愛你。」

  她忘了流淚,猛地抬頭看他。「你說什麼?」

  「我只說一次而已。」他一笑,為她拭去還掛在頰上的淚。

  「我……我沒有聽錯?」她忘了矜持,急急追問。

  「我不是你,怎知你有沒有聽錯?」他逗她,故意不回答。

  曲無瑕咬唇,她聽到他……說愛她啊……「你肯原諒我和我爹了?」

  「過去被奪走生命的人都能夠見諒了,活著的人一直懷抱仇恨又有何用?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才體會到自己名字的意義。」他勾起淡淡自嘲一笑。她能活著,算是爹娘給他的最好答覆了。恕……她在口中無聲反復,才明白為何當初她喚他為「恕」卻引來他的勃然大怒。

  「或許我復仇的手段過頭了些,但那全是事出有因,所以我不會為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道歉。」他輕道,說的是宣告,而不是商量。

  曲無瑕哽咽點頭,她根本不要他的道歉,他能夠釋懷,她就已心滿意足。

  「而我們同在清明酉時生,上天註定要將我們緊緊相系。既然如此,天意不可違,你只能待在我身邊,永遠也不能離開。」雖是一個承諾,他卻用了另一種方式,拐彎抹角地說出。

  「嗯。」她懂他話中的涵義……曲無瑕開始輕輕啜泣,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是樁孽緣,而上天得憐,終究有了好的結果。

  「你額上總是帶傷……」他憐惜地輕撫她額上被船槳撞出的傷口,低道。「我待會兒讓人幫你移房到水榭去,有藥草浴池的浸泡,會好得快些。」

  望進他眼中邪魅的光芒,她羞紅了臉,知道他同她想的亦是一般心思。想起了那時的旖旎景象。

  「來了這麼久,都還沒陪你遊過湖。等你傷好,我會帶你走遍西湖美景,雷峰夕照、蘇堤春曉、三潭映月。」他將她擁攬入懷,用言語描繪出一片湖光山色。「還有我們初會的白堤,等到了冬天,那裡斷橋殘雪的景致亦是一絕。」

  「淨慈寺呢?」望向他的眼裡有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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