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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男子一直低頭整理著吧台後的東西,突然隨手在吧臺上放了一杯酒。

  然後又繼續忙他的事,從開始到現在,他都沒有正視過方擎一眼。

  方擎坐上高腳椅,拿起酒杯端詳其中清澈如水的液體,再舉至鼻端一聞,刺鼻的酒味立刻讓他皺了皺鼻,從沒碰過酒的他實在是無法分辨出酒的種類。方擎朝那名光頭男子掃去一眼,看到他眼裡的試探意味,頓時一股傲氣油然而生,立刻舉杯就口,一口氣喝了將近半杯的分量。

  冰涼的液體才一入口,在瞬間立刻轉為炙燙的熔岩,滑入喉頭,順著食道一路燒灼而下。方擎臉色倏變,他緊抿著唇,將想要把那些吞下的液體挖出的欲望強自捺下。雖沒有當場出糗,但俊逸的臉龐已一陣脹紅,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嗆咳的衝動,努力調整氣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息逸出。

  「伏特加,看似清水,酒精濃度卻極高。」直至此時光頭男子才轉過身來,直視著他說話。在看到方擎的表現時,眼中閃過一抹激賞。「昆恩,『暗夜』的店主。」他自我介紹,朝方擎伸出手。

  「方擎。」方擎也伸手回握,忍不住又微微輕咳了聲,從未沾過酒的他實在不太能接受伏特加如此強烈的刺激。

  黝黑粗厚的大掌和修長有力的手掌相握,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從此,他與昆恩的關係密不可分——

  方擎因回想而眼眸微彎,浮現淺淺笑意。真的是誤「打」誤「撞」呢!

  後來才知道原來在一九九零年時,美國於波斯灣戰爭中攻打伊拉克,雖戰爭已然平息,但仍有些激進份子極端排美,那些找他麻煩的人就是屬於此流。聽到他說英文又見他獨自一人就以為好欺負,卻沒想到結局會如此悲慘。

  聽說那些人是反美回教地下組織的其中成員,昆恩所要求的賠償就是要他們提供情報,這些還是後來老布偷偷告訴他的。他開始有點明白,昆恩那無所不知的情報網是如何建立的了。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本事像昆恩一樣,能將對方治得服服貼貼,逼得他們毫無反抗能力地乖乖交出消息。

  其實,他應該要感謝那些人的,如果不是他們,他就無法遇到昆恩——他這一生的良師。在昆恩的教導下,他從一個對異國國度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來者,變為一個對中東及非洲地區完全了如指掌的專家,甚至比一個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更為熟稔,也讓他能在這流浪多年的日子過得安然無恙,無往不利。而昆恩的無所不知,是他得知世界變化的來源,讓他在脫離世界軌道之餘,還能緊緊跟得上文明變化的腳步。

  「算啦、算啦,你伶牙俐嘴的,不跟你計較了。」老布咕噥著,發現他心不在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你不會就這樣張著眼睡著了吧?」

  「沒有。」方擎收回脫韁的思緒,雙手支頷,帶笑睇他。「不怪我了吧?」

  「怎麼?說你幾句,不滿呐?」老布哼了聲。「眼睛睜那麼亮,是不是在瞪我啊?」

  「不敢。」方擎搖頭笑道。當自己有求于人時,還是卑屈點好。

  「難怪人家要叫你『鷹眼』,眼神精銳嘛!」老布突然狡詐一笑,將臉湊近他的面前。「『鷹眼』,對吧?嘿、嘿……」

  沒料到會突然聽到這個名稱,方擎那原本輕鬆自若的笑臉頓時僵住,微窘的神情帶著尷尬,良久,才找著自己的聲音。「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老布笑得更得意了,通常只有方擎用嘲諷的言詞將人整得討饒,何曾見過這小子害羞窘迫的模樣?真是大快人心啊!「『鷹眼』,這個名字好聽得緊嘛,以後我就這麼叫你吧!」

  「不准你再喊這個名字!」方擎惱怒地嚷。該死!這個鬼名稱怎麼會傳到巴格達?

  他之所以能自由地深入各地,沒有一定的資金基礎是做不到的。雖然昆恩對他照顧有加,但該付的費用他從沒少給過。「資訊議價,友情另論」是他和昆恩的共識,不想因公私不分而模糊了彼此的定位,但他知道,昆恩對他是另眼相待的,因為有些別人即使花上天價也買不到的東西,他卻可以毫無困難地從昆恩那裡取得。

  高中畢業後他就離開了臺灣,他的家庭只是一般的薪水階級,根本無法容許他如此任性的作法,更遑論供應他旅行所需的金錢,他只能自力更生,一心想遊走世界的他,早早在學生時代就開始打算。

  買賣期貨,就是他的資金來源。有人說它投機,有人說它風險大與賭博無異,不需資本,沒有限制,但只要一個失策,代價之大,將會使得一個人的人生全毀。

  雖然這不是一個正當的方法,但對當時毫無經濟基礎的他而言,這卻是白手起家的最快途徑,若要他循規蹈矩地去按部就班賺錢,等到他真存夠了實現夢想的資金時,他也早失去了探險的鬥志。

  他第一次接觸期貨是在高二,可能是他運氣好,也有可能是他眼光獨到,居然玩出了一番成績。對於他玩期貨,許多人都持反對意見;有人說他之前賺的錢只是個餌,誘騙他吃虧上當;父母更是指著他的鼻頭開罵,說他不學無術,說他好高騖遠。那些勸阻的話對他而言皆為過耳東風,絲毫不造成影響,因為他知道旁人那些先入為主的觀念已根深柢固,完全地局限了他們的視野,他們無法客觀地去看他的作法,只是一味地排斥。

  在所有的人當中,他只在乎一個人的看法——唐毅——他的高中同學兼好友。

  那時寡言的唐毅只是淡淡地說:「你不是那種會遵循常規去走的人。要改變世俗、或讓世俗改變你,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又何必問我?」不愧是唐毅,完全看透了他的本質。

  得到支持的他更是放膽去做,事實證明,他果然是投機的料,每次下手都獲利而歸。很快的,他在期貨市場闖出了名號,由於眼光銳利、從未失手,所以被人對了「鷹眼」的代號,玩期貨的此道中人,只要一提起「鷹眼」,無不露出崇拜欣慕的眼神,但卻沒人知道,名號響亮的「鷹眼」,只是一個未滿十八歲的高中生。

  一直到了高中畢業,他的財產已超過七位數,直往八位數邁進。此時,他退出期貨市場,「鷹眼」從此變為一段傳說,被人口耳相傳,化為陷阱,引誘急欲一步登天的投機份子,奮不顧身地躍下貪婪的沼澤。

  或許他人會覺得可惜萬分,認為他在幸運之神眷顧時抽身而退是不智之舉,但他卻不這麼認為;他賺取金錢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他操控投機來滿足欲望,不同他人受制於欲望。

  他將所有的錢都存在一家國際性的理財公司裡,把控制權完全託付給唐毅,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管地放任自己遠離文明。雖然這些年他只是拼命地花錢,但在唐毅的管理下,他的財產不減反增,他這次回臺灣就是因為一些文件需要他親自簽署,才不得不撥空回了趟臺灣。

  這些都已是將近十年前的事,而且非常、非常久遠,還到他已經記不得,沒想到居然還被挖了出來。一聽到「鷹眼」這個別人硬幫他冠上的爛封號,他就惱得直想揍人。方擎瞪著老布,握緊的拳頭蠢蠢欲動。

  「這是一個榮譽耶!不大肆宣揚怎成?」老布見成效卓著,笑得更加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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