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練霓彩 > 一見鐘月 | 上頁 下頁
三十四


  許二小姐嬌貴的從椅上站起身來。「八年不見了吧?映妹妹。你瞧起來氣色很好。」

  「託福。」月映含笑一禮,揚起睫來,卻見那深潭般的眼裡一片深幽的黑色。「許二小姐今日來訪,為了什麼呢?」

  「妹妹真是心急。」許二小姐嬌滴滴的掩口笑道:「都沒有問候一下姊姊近況呢,你就這麼趕姊姊走嗎?」

  月映勾著唇邊淡淡的笑意,也不接話。

  許二小姐優越的坐上椅面,將指尖得體的搭在膝上交疊,「姊姊今天過來,一來呢,是想看看妹妹你過得如何,要是餓著凍著了,就來找姊姊幫忙,姊姊不會不救你的。」她用眼睛挑她一眼,「二來呢,姊姊是要告訴你,姊姊要辦婚事了。你看姊姊多記掛你,還親自進這花街來送帖子給你呢。」

  她修飾得精緻美麗的指尖接過小婢女呈上的帖子,用一種賜予的高傲姿態遞向月映。

  「到時歡迎你來呀。」

  月映不動。只用眼睛瞥過那帖子上燙得大大的雙喜字。

  身為伺候人的元寶兒小碎步上前,接了過朵,轉呈給月映。

  「妹妹不揭開帖子來看看嗎?」許二小姐笑得輕蔑而帶著得意。

  月映的視線已經從帖子上的雙喜字上收了回來。「勞駕二小姐親自送來,映真是受寵若驚。到時會準備厚禮送到府上,以恭賀二小姐。」

  「你我姊妹一場,做什麼這麼客氣呢,你來觀禮就成啦。」

  「映會注意日子。在此先恭喜二小姐了。」

  「妹妹真是見外,」許二小姐瞅她一眼,眼睫微眨,「做什麼學外人稱『二小姐』呢?你該喊一聲『姊姊』的呀。」

  月映斂在袖裡的指尖微微掐著,那幽深的眼裡情緒浮動,微星都烈化成火光,轉瞬又壓下。「映十二歲離開許府,就已切斷關係,恐怕無法如二小姐的願。」

  「說起來,你的性子也太倔了。」許二小姐好整以暇的喝口茶水,睞她一眼,「不就只是要你到前廳去問候一下官老爺嗎?你逃得飛快,連袍子都落到地上了,那官老爺多掃興呀。害得爹爹的面子都丟光了,不得已才打你幾下的,你就裝病裝傷的賴在床上不起身了,真是不體諒爹爹的辛勞。」

  她溫溫柔柔的說話,出口的都是尖刻而醜惡的過往。

  一旁伺候的貼身小婢聽得渾身寒毛直豎,她年紀的確還小,但她聽得懂二小姐的弦外之音。

  身後護衛著的兩個漢子聽得二小姐這些話,略一想像就聽明白了。他們駭然的望向二小姐,又瞧向那淡淡勾著淺笑,眼裡一片冷漠的月映。

  十二歲逃離許府的話,那許掌櫃從她多小的時候開始,就要她去伺候那些官老爺的?二小姐跟前的貼身小婢,也不過就只有十三歲,那明明還只是個小娃娃!

  月映望著她,那充滿驕傲與勝利姿態來向她炫耀的女人,她帶來的喜帖,恐怕也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她當初被娘親哄著逃出許府,來到三千閣門前時,她看著俯視她的閣主,清晰的說出她要將自己賣給三千閣。她在十二歲的時候離開生養她的地方,並決然的將自己賣入青樓,然後她在十五歲的時候將自己的初夜高價賣出,並在同一年付清了自己的贖身費,自此,她以自由的姿態,在三千閣裡,以十二金釵的身分張起屬於她的豔旗。

  多少苦頭她都撐過來了,如今,在眼前的只是一個仗著父蔭、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徒逞口舌之快而已,她不該太放心上。

  徒逞口舌之快而已,她不該太放心上。

  月映微合眼睫,隱去了其中暴烈的火光。

  「二小姐的帖子,映已經收到了。」她輕輕點頭,「映還要理事,恕映不奉陪了。」

  她輕福一禮就要走開,許二小姐見她不理會她的挑釁,怒上心頭,氣得一拍椅把,起身指向她。

  「月映,你不看看帖子上那位相公是哪位嗎?」

  她略停步,複行。「映會看的。」轉頭吩咐伺候人,「送客。」

  許二小姐銀牙暗咬,「是方家大公子呢。就是你無恥的在鏡照河上勾引他的那位少行公子。」她略昂首,宣佈她的喜訊:「身為正妻,身分可不能太低呀,身子清白更是必然的。但看妹妹在風塵裡待這麼多年,恐怕也要被恩客們嫌棄了吧,姊姊可以寬容一點,讓你以妾室身分嫁進來。果然是妾生的女兒,說什麼也構不上正室的位子呀。」

  那種輕蔑侮辱的言詞,竟連同她最重要的母親也一併罵進去了。

  不可原諒。

  月映沉默片刻。她靜靜回身。

  裙擺輕曳,蕩漾如微風中的花朵,她長睫輕垂,唇邊微笑淡淡。步履慢慢,她行到許二小姐身前,與她同父異母的姊姊相對面。

  許二小姐笑得挑釁而輕蔑。

  月映開口,聲音很輕,眼神很冰。

  「擁有輕蔑他人的權利,真的那麼值得驕傲嗎?」

  許二小姐眉梢一揚,譏誚的目光分毫不讓。「只是要讓你明白本分。出身低賤就是低賤,任你討好多少男人也不會改變,清白已毀、破了身子的你還想和本小姐爭夫婿?哼!你只能做妾!這一輩子都要給本小姐端茶倒水、支使奴役。你要記牢了!」

  「少行不會娶你。」月映偏首,輕笑起來,「我想,他寧願終生不娶,也絕對不會如了你的妄想。」

  她的笑容在許二小姐眼裡看來簡直刺目礙眼。

  「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她尖聲罵道,一巴掌揮了過去。

  月映連眼也不眨上一下,一抬手就攔住了她的掌勢,下一小瞬間,她修剪圓潤的指尖就刮花了許二小姐的臉,飛濺細細血珠。

  許二小姐自小到大從沒人打過她,連身為爹的許掌櫃都疼若至寶,縱放寵愛。她被這麼一下狠狠的打懵了,驚怒交加,感到大受羞辱。

  「殺了她!殺了她!你這賤人居然敢打我——」

  她大喊大叫,命令身後的漢子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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