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練霓彩 > 輕折紅梅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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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驟起紅暈的梅晴予,胡裡胡塗地被帶走,塞進軟轎裡去,送到偏院的最里間廂房。 茫然地端坐在窗邊的貴妃軟榻上,入夜的月光明亮,孤身一人的梅晴予左盼右看,卻等不到那個據稱包下自己七日的人……眨著眼睛,她拿過軟枕層層迭迭地為自己堆出一個舒適的弧度,然後把自己塞進那堆軟枕之中,仰望月弧。 十年來,她在一個人的夜裡,除了持書以外,就是望著月色呆著。 夢裡倒是什麼也沒有,她沾枕即入睡,閉上眼睛就是一片的黑暗,感知特別地敏銳,但這房裡,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他物。 再也不會有一個少年,穿戴著侍兒的服飾,開啟她的房門,氣急敗壞地來擄走她…… 來到長安之後,當時還那樣年少的梅晴予,曾經婉言拜託三千閣主代她探尋心系的少年下落;但無論深過幾次,回報的消息都是一樣的。那個少年消失了—— 在他夜逃出家門之後,就宛如蒸發般地消失了。 但是沒有死訊,梅晴予也固執地相信,那個少年還活著。 因此,她開始等。等過第一年、等過第二年、第三第四第五年……等到她年華漸漸地長了,等到她青澀而天真的心漸漸的冷硬。 她的等待,成為一種習慣。 三千閣從來沒有虧待這她。以真名高掛豔牌,被「梅晴予」三字吸引而來的不僅僅是文人才子、高官富商,還有那個被逃了小妾的六王爺;她以為自己會被交出去,畢竟沒有哪一家妓坊在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眾多官兵之後,還能不屈服的。 但那個風流絕麗的三千閣主卻款款搖曳著往閣門前一站,啪地一巴掌打得那以下巴看人的六王爺府總管摔在地下,咳出兩顆血牙來,待美麗的女人慢條斯理地將纖細的手掌收回袖裡去,嬌嬌嫩嫩地亮出一枚金印來,才開始講理。 「總管大人,您這般地張揚可不好呢!三千閣雖然不是官家妓坊,但這枚金印確實是皇后娘娘賜下的,任誰要來踢這閣門,都得先往宮裡去請求一番……莫要怪豔娘無禮了呢,這整城的人都見到您怒衝衝地率了這些弟兄過來,驚動了宮裡可就不好了……豔娘先給您這麼一掌,也算是給您解了圍,您要不就此收了兵去,給六王爺交差去吧?」 說著,又掏出一件物事。「啊,這白千層花膏好呢!給您去去瘀,還可以收收您那臉皺紋,閣裡的姑娘們想要都不給的。現在獻了您了,來,收好!還有這一點心意……欸,總管大人拿好呢,勞煩您帶著弟兄們跑這麼遠來三千閣,不好意思閣裡招待得不甚妥貼,那邊還帶十壇好酒給爺兒們作禮物的……總管大人上馬車小心啊!別給顛著了,您走好啊!」 官兵收隊走人後,閣主款款地回過身來,見梅晴予淚盈盈地哭得滿臉斑斕卻又驚訝地傻瞪著,模樣好生逗趣。 閣主若無其事地微笑,把那枚金印又回袖裡去,然後招呼著左右要她們準備準備,要開閣門作生意啦! 一塊柔軟的繡帕遞到梅晴予面前,把她沾著胭脂的狼狽模樣擦得乾乾淨淨,梅晴予望過去,就見那日後被稱為「牡丹頭牌」的妖嬈女子笑得那樣漂亮,摸摸她的頭髮,告訴她,「進了這三千閣誰也不能欺負你。」 漸漸地,她的心也就定下來了。 在這閣裡,送往迎來,以往藏於深閨之中的她卻乍然開了眼界,一擲千金的豪奢、生死相許的癡纏、為了負心恩客自盡的姊妹、持刀闖入閣裡要和姐兒一併殉死的狂漢……最純粹的感情和最複雜的利益,人心可以這樣美麗並且醜陋。 她不再是昔日只能哭泣、只能等待的少女。 曾有許多次,喜歡她的恩客要出錢為她贖身,她只是溫婉地笑笑,沒有特別去解釋她並沒有賣身契,而婉拒了。 「三千閣很好的,我要在這兒待著。您若要見晴予,就往這兒來,隨時可以見。」 失瞭望的恩客沒辦法,卻又捨不得,只好時時來訪,時時來見,她總是溫靜地接待他們,然後款款地送走他們。 她把曾經有過的心動和戀慕,珍藏在心裡面。 女孩子寶貝無比的初次,她確實地交給了最重要的那個少年,連同她的心一起,所以,沒有遺憾。 聽不見那個少年的死訊,自然也不會知道那個少年是不是娶了妻、生了子,忘記她而重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這些都不會有,所以那個少年還是獨屬於她的,是她天真的少女時期裡美好的回憶。 永遠不會崩毀。 「邢天……」她喃喃地呼喊記憶裡不曾忘卻的名姓。 梅晴予迷迷糊糊地睡去,手裡的書卷落到地上,也沒驚醒她來。 淡淡的香氣,似有若無地在房內漫開。 陰影裡,走出一個修長高挑的身影,那一身異族的服飾、幪住臉面的黑巾,有月光下現身的時候,仿佛鬼魅一般。 他曾經那麼熟悉的少女,經過十年歡場的歷練,仿佛變得陌生了。 那眉眼、那粉唇、那柔順的如緞長髮……他對她的思念,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巫邢天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心,為她撫開了那一點輕皺,然後拉過一旁的薄毯為她覆上。 他有七日時光。而他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他將和他的晴予走到哪個份兒上。 晨起,醒來的梅晴予看著自己身上的薄毯,大惑不解。 明明意識模糊的時候,她身上還沒有這塊毯子啊…… 未曾聽到腳步聲,閉起的房門卻忽然開了,梅晴予驚訝地瞪著門扉。 那扇門外踏進了一個修長的身影,在天光之下烈如火焚的異族服飾相當搶眼,輕薄的料子很有種飄逸的味道,但這人側面望去,卻是幪著臉面的,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露了出來,生死裡卷滾而生的戾氣藏都藏不住。 梅晴予眨著眼睛。她認出來了!這個人,不正是那日和她隔著兩端,與她目光對上的人嗎? 那人手裡竟然端著早餐……他去廚房做的?還是侍從做好了送到他手裡來的? 梅晴予怔怔地瞪著眼前莫名所以的景象。她不明白,能夠包下身為十二金釵之一的自己足足七天時光,其中所費金銀絕對不低,但這人怎麼讓應該服侍他的姐兒在榻上睡著,而自己去端來早膳呢? 「醒了?」那人偏過頭來,目光對上了梅晴予,沙礫般粗啞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很平板,甚無起伏的向她說話。「熱水在架上,巾子浸裡頭了,你打理好就可以用早膳。」 「是。」梅晴予一轉頭,就見一切用品都在她伸手可得的地方,她根本不需下榻就能使用,而初初醒來,體溫還未回復時能夠窩在毯子裡梳洗真是太好了! 在她打理自己的期間,那人將桌上都擺好了,碗筷膳食按規矩放著,而在她洗好臉面、拭淨了手,正偷偷用溫熱的巾子溫暖自己足尖的時候,那人拿著象牙梳走了過來,泰然自若地為她梳開了長髮,打結的髮絲也仔細地解開,沒有分毫弄疼她。 為她梳起一個鬆軟的髻,斜斜別上一隻銀簪,垂下的粉色流蘇在她頰畔輕蕩。 梅晴予的目光,仰望似地凝視著那人的黑色眼睛。 「疑似故人來。」她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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