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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梅晴予在第一時間裡被邢天藏到了身後去,她驚呼,還來不及掙扎,一個陰影就落到了她面前——

  邢天將她護著,用她從來沒有注意到的堅實的背心。她仰望著,看見邢天擋住了妹妹揮舞的手腳,妹妹嘶吼、踢打、嘴裡咒駡著,甚至吐了唾沫。

  梅晴予感到不堪入目,心裡那樣地疼痛。

  梅府裡上下都寶愛嬌寵的妹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世事的孩子,應該是要天真可人、純淨婉約的,為什麼會是如今的面目猙獰?這不應該的,日後要嫁了人,夫家會怎麼整治她呢?這樣的妹妹,傷了人,自己也要受傷啊!她痛惜,而忍不住心疼。

  小小姐被不可思議的力量壓倒性地制住,她氣瘋了意識,胡亂地抓過書桌上的任何東西拿來就打,紙筆揮舞、墨水飛濺,甚至連硯臺也被拿來當成武器,壓制她的月兒卻面不改色,劈手打落了她手裡的東西,抓緊了她的肩頭要將她丟出去。

  氣昏了頭,小小姐一轉身,手裡握著了什麼就朝她臉上揮去。

  邢天將頭一偏,卻沒有完全躲過,血光也就無預警地飛濺了。

  梅晴予駭得尖叫一聲,又旋即壓住聲音。邢天那一下頭偏得及時,沒給劃破眼珠子,卻還是傷到了眼下,深深的裂痕湧出大量的鮮血。

  小小姐手裡,抓著拆信的刀柄。見著了血,她自己也怕得回復了意識,身子癱軟下來,軟軟地倒在地上。

  邢天壓住傷處,撕了自己一截衣袖來堵住血口,他放開了小小姐,冷靜地揚聲叫來外圍伺候的婢女。

  婢女來了,尖叫著收拾殘局,把小小姐扶回房去,拿來傷藥略略處理,又叫喚要去請大夫。

  一片混亂裡,梅晴予緊緊偎著邢天,顫抖的身子讓他憐惜萬分地擁住。

  這件事,終究鬧到了梅家夫人那裡去了——

  月兒因為裂口太深,被大夫確認是破相了。這麼一個乾淨漂亮的姑娘破了相,有了瑕疵,將來怎麼找夫家?梅家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為了小女兒的不知分寸與死不認錯,揚言要動家法。

  梅晴予默默地看著,沒有勸阻。

  她和娘親談了徹夜,剖析對胞妹的管教失當,太過嬌寵以致她無法無天。在胞妹十五及笄之前,還是必須要嚴厲管教,硬掰也要把她的性情掰正回來,否則將來嫁入夫家,要怎麼對人家交代,這麼一個書香門第裡竟養出一個如此蠻橫霸道的女娃娃?除非她一生都嬌養在梅府裡……

  但是,被嬌寵著養大,沒打過罵過的小小姐,怎麼可能體會姊姊的苦心?

  她連第一下的疼痛都沒忍過,哇哇大哭起來,淚眼模糊裡,她恨恨地瞪著不遠處的姊姊,那尖厲的目光連梅家夫人都不可置信。

  「你那是什麼眼神?她是你姊姊!你這麼跟仇人似地瞪著她做什麼?」

  「她是故意的!」挨著打掙扎哭鬧的小小姐,聲音恨得都沙啞了。「她才不是我姊姊!她故意讓我被打!她討厭我!」

  「你胡說些什麼?姊姊什麼都讓著你,你還不知感激!」

  「她不把月兒給我!還讓我挨打!這算什麼姊姊、這算什麼姊姊?」

  「你!」梅家夫人氣得捂住心口,幾乎要暈過去。

  梅晴予連忙扶著她,為她拍背,將氣撫順,還喂了一大口熱茶,讓她歇一下。

  她接過板子,站到了妹妹面前。

  「第一下,是打你目無尊長、忤逆娘親。」

  「第二下,是打你自恃身分,作踐他人。」

  「第三下,是打你胡亂發作,波及無辜。」

  她的聲音清冷,飄忽而沉痛。

  「你會痛,別人也會痛。做不到人我區別,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他人身上,還振振有詞自己沒錯……梅家沒有這樣踏出門的孩子。你就重新學習吧!在你懂得尊重別人的存在與傷痛之前,不許踏出梅府一步。」

  「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姊姊。」平靜而沉冷的聲音,莫名地壓制了小小姐的怒氣。她怔怔地注視姊姊痛楚得含淚的目光,突然覺得害怕。「教養失當,身為長姊,我也有錯。」

  姊姊的聲音和平常一模一樣……又彷佛是不一樣的,那樣澄澈的,莫名地沉到了小小姐心底去。

  她安靜下來,忍耐著打在身上的板子,眼淚一滴一滴,淚水模糊裡,她卻看得很清楚——

  地上的淚漬,姊姊也有份兒。

  不驚動任何人地,梅家大小姐的侍婢被遣了出去。

  發覺的人,在看到大小姐蒼白得幾乎哀傷的臉色之後,都不敢去問,生怕撞進她心裡的傷處去。

  那天,從大夫那裡回來、傷口包得牢緊的邢天,將梅晴予擁在懷裡,輕聲地安撫她的顫抖,溫柔地說服她讓他離開梅府,就這麼幾天的分離而已,待得她及笄,他就可以登門求親。

  雖然兒女親事要由父母做主,但是梅府的作風相當尊重子女,他來求親,她在娘親面前點了頭,也就成了;跟當初選婢女是很像的。於是梅晴予將邢天遣了出去。

  離開梅府的邢天,立刻就回到自家武館去,許久不見弟弟的長子過來關心,而邢天也不多廢話,直言自己和梅家大小姐情投意合,要迎娶她過門,請大哥幫他上門提親。

  此言一出,把邢家大哥嚇得不輕。尋常的市井武館,哪裡高攀得上梅府的大小姐?

  但弟弟那麼堅決的態度,他很難壓住他的氣焰,不得已硬著頭皮上門去,卻居然被迎進了大廳。臉色同樣很不愉快的梅府夫人與他大眼瞪小瞪,用平板的聲音和他說:「待得晴予行過成人禮,就先訂親吧!等她爹親從長安回來,再行嫁娶。」

  莫名其妙地辦成了事兒,邢家大哥臉色也很壞。

  他瞪著多年不見的弟弟,一股火氣悶在心裡卻沒得發洩,偏偏這個弟弟不知道經歷過什麼,一回來居然是讀書識字的,還小有資產,大聘小聘的錢完全不用邢家出手,依著古禮準備起東西來居然沒有半點遺漏,邢家大哥不禁懷疑這傢伙不是去長安學武,而是潛到哪個大富人家裡去當管家,才學回來這麼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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